“好吧”是可以的意思吗?
文橘并不擅长故弄玄虚,但亓澄礼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她也只好拘谨地微微欠身:“那我就先走了?”
亓澄礼:“晚饭吃过了吗?”
“没到饭点。”盛夏日的白昼格外漫长,文橘这段时间为了减少跟父母在一张餐桌上吃饭的概率提早许多,但她一般七八点才吃,“我有点饿,准备去吃下午茶。”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这么麻烦……”
“别这么说,文同学。应该的。”
“文同学”。文橘不禁摩挲两下发痒的眼皮。
就在亓澄礼打电话的间隙,她走到窗前的明亮处,掏出眼药水滴。
这两天明明没有画画,但她的干眼症好像严重了许多。就在刚才,文橘的眼睑像是不太适应男人身处的光暗交界处,痉挛了一下。
“你可以坐下来稍等一下。”
他依旧沉着温和,文橘站在窗前回首:“不用了,我可以站着。”
站着可以更好地勾勒出他的轮廓。
……真好看。像吸血鬼。
“我们当初为什么交往,又为什么分手呢”,文橘忽然想这么问他。
她是一个没什么好奇心的人,对别人是,对自己也是。但现在,她觉得两个人曾发生交集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她有点想听听他怎么说。
然而,她没问出口,男人也只是看了眼屏幕,平和道:“你可以下楼了。路上注意安全。”
文橘点头,垂首检查帆布包的内容,虽然她从未把它放下过,却好像将妈妈的嘱托记得一清二楚的乖宝宝,一个写进程序就不会轻易更改的小机器人。
“再见。”文橘小幅度挥了挥手。
男人的气质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尽管他站在阴影里,但文橘总感觉他嘴角若隐若现的弧度蓦地下垂,像一个坍塌的夜晚。
转瞬即逝的不愉快并没有影响他身上富有距离感的温和,他回应:“再见。”
她下了楼,司机称呼“文小姐”,将她引至一辆漆黑色的迈巴赫旁。
文橘捏着帆布包的边,灵机一动询问:“我坐的话,亓先生怎么回家呢?”
“亓先生最不缺的就是车,文小姐。”司机用亲切熟稔的口吻,轻轻松松把大老板的隐私抖出一点来,似乎她是不用太避嫌的自家人,“而且亓先生一般都住在公司附近,我将您送回家再回来时间也够,亓先生不会怪罪的。”
说到家,文橘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告诉司机应该往哪个方向去。
“师傅,我先把位置告诉你。”
司机刚准备启动车,闻言飞快地瞟了一眼车内镜,不自然地干笑好几声:“对,你应该先告诉我,哈哈,哈哈哈……不然我真不知道带你去哪里。”
他总不能说,“文小姐,你就算把家搬到天涯海家,只要你眨一下眼睛,先生就知道你要到哪里去”。
亓先生人很好,但就是有点瘆人。
知晓了目的地,司机开动车,微风顺着窗户缝挠进来,还真像回到了过去。他随口询问:“文小姐准备什么时候再去伦敦?距离您上一次跟亓先生一起旅行已经两三年了。”
文橘茫然抬头。
原来她出过国吗,还是跟亓澄礼一起?
“师傅,我的脑袋有点问题。”
文橘只好再度阐明自己的情况,“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得了。”
“怪我哪壶不开提哪壶。那文小姐生病后有看医生吗?药有没有吃?”
他好像对她很熟悉。
“医生说没有大碍,按理说身体休养好就能想起来。”文橘回答,“我会定期做检查。”
被父母以外的长辈用急人所急的口吻关切躯体康健,这种经历对她来说并不多见。
“那就好。其实你早该来找先生,先生认识很多很好的医生。有些问题国内治不好,先生还能把你送到国外联合会诊,有些病不能拖,何况您还这么年轻。”
紧急就医的过程,文橘倒是记得很清楚。父亲无论如何都打不通的电话,母亲的尖声哭叫,给她喂好饭后手握玉佛在床边祈祷。她是个没有信仰的女人,但那段时间“阿弥陀佛”不离口。
或许正是为此,文橘至今记得鞠爱英身体里埋藏的慈心,插在她身体里的导管变成了血脉相连的丝线。文橘想,自己虽然对很多事无所谓,但也不能轻易放得下她。
“我运气很好。”文橘说,“妈妈说,当时有个非常好的医生出面,说我还年轻,不能下半辈子都被毁。”
所以她术后第一次握笔,画的便是那个德高望重的老医生。锦旗当然也不能少,鞠爱英告诉她要对得起别人的善意,“就当佛祖一直看着”。
司机笑着说“幸好幸好”,好像和她一同感慨这个丛林一般的残酷世界终究对它钟爱的造物留存一线光明,但他紧接着便不再开口,而是反复抿嘴,好像处于看破什么后的紧张状态,时不时看一眼镜中的年轻女人。
“文小姐,明天好像会下雨。”
快要到文橘指明的那个十字路口了。她抬起头:“对。师傅你也要记得带伞。”
“哈哈,我们这样的人,人生中还是有不少需要淋雨的时候的。”司机开玩笑地聊起成年人的哲学,“又不是亓先生那样的人,暴雨天应酬也可以不沾一滴水。”
文橘静静地聆听。无论认同还是不认同,她都会给人沉静专注的感觉。
“不过,这里不下雨,总有别处想方设法抖点雨水下来。”对亓澄礼人生的见证,促成了司机能够暂时性弥合阶级沟壑,展露不那么合乎自身处境的同情心,“亓先生也很辛苦,跟我们这些需要养家糊口的大人是不一样的辛苦。”
“喔。这样。”
或许曾经了解过他,但现在的文橘对亓澄礼一无所知。
富有可以解决大多数问题,她对司机漫溢的同情简单附和两声,没再多说。
下车后,文橘站在路边对司机说“谢谢”,然后反应过来:她还没有答谢亓澄礼。
小册子上唯独没有曾经最亲近的前男友的联系方式,不好事后亡羊补牢,文橘挠了挠脸颊,最终按原定计划走进十字路口地铁站附近的卤煮店,先早早填饱肚子。
满足地享受了一点都不“淑女”的内脏味道,文橘在路边找到一张长椅,刚准备打电话告知谢祉瑜,想起伦敦和燕城有时差,最终发了短信:
[我已经和亓先生见过面了,他的回答我不是很清楚意思,但还是感谢你的帮助。]
发完短信,她缓缓往家走,微风成了傍晚的呼吸,很清新,也很笃定,没有做梦时惹一身雨水的黏腻感。
文橘觉得不真实,现实中的亓澄礼跟她梦到的只言片语并不一样。
但不论如何,她都要借一借亓澄礼的威风。
这份人情,到底要怎么还呢……?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起来。
是谢祉瑜。
“下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