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高中这个全然陌生的领域,她很茫然。绝大多数人都不需要参加高考,学习体系和压力又和常规学校完全不同,文橘难以从逻辑层面推测,因而这片记忆拼图用空白形容并不为过。
“找到了吗?”
“嗯。”她将号码挨个存进手机里,然后开始选择,“我试试看。”
与其说她在选,不如说是他们在选。文橘不清楚自己是否会被选中,答案大概率是不尽如人意。
寒暄是一门艰涩的艺术。她甚至不知道如何开场,因为就连共有的记忆都不存在。
唯一值得相信的是一整天都在不停和客人交流、因而不那么笨拙的舌头。
鞠爱英站厕所门口,文勇昌在沙发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忘嘲她:“人家是什么级别,你什么味级别?他们忙得很,没空接你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的电话!”
结果话音刚落,电话通了,里面传出一个有点意外的年轻女声,很轻快:“文橘?”
文勇昌立刻闭嘴。
“是我,社长。”
谢祉瑜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这个称呼真是久违了。但我告诉你,文同学,我们现在都毕业了,你就是想反悔加入我们击剑社,也没机会了。”
原来没加入吗。意识飘忽间,文橘发觉鞠爱英的眼神和口型,是要让她接着套近乎,哪有一上来就求人办事的。
“嗯,我知道。”文橘停顿片刻,最终以最生硬的方式单刀直入,“社长,我有重要的事想要拜托你。”
鞠爱英忍不住捂住脸。
都已经二十五了,还这么费劲。
谢祉瑜愣了一下,然后笑开:“文同学啊文同学,你这么直白,我怎么一点都不意外呢。”
文橘没应声。
“不过我长期不在国内,即便有心也是鞭长莫及。你要是在London,我倒是有不少人脉。”
玩笑归玩笑,谢祉瑜温和地阐明缘由,毕竟她的确不是不想伸手,“而且,你为什么不问问你那位前男友呢?我敢说就算你捅破了天,他也会有办法应对。”
前男友?
“你是受了什么刺激吗?他都不觉得?”
谢祉瑜关切的询问令文橘意识到,刚才自己无意间反问出声,而她只注意到鞠爱英不可置信的眼神,里面还掺进几分“原来你也算做了点正经事”的惊喜意味。
文橘下意识地不喜欢这一眼神,好像高兴于她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她将手机换了一边听,说:“我之前出了车祸,很多事记不清楚了。”
“那你未免忘记太多事情……算了,能保住性命已经很好了。”
谢祉瑜替她庆幸,亦帮她出谋划策,“有他的私人号码吗?我只有他秘书的号码,非工作的话,转接成功的可能性不高,但可以试试看。”
“没有。试试吧。”
匆匆记下号码,文橘捋起垂落的刘海时发现额头隐隐渗出汗意。室内冷气充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汗,但也无暇去管了。
“谢谢。……还有,最后我想问清楚,他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文橘问“在吗”,便听到谢祉瑜无奈到了极点的叹息声。
“亓澄礼。‘亓’是生僻字,你可以随便找个搜索引擎搜索一下这个词条,我想它应该会自己跳出来的。”
文橘不准备做,因为鞠爱英已经开始依葫芦画瓢。文勇昌也凑了过来,带着讥诮和不耐烦的脸焕发出回光返照似的红。
毕竟那可不是救命稻草,而是黄金浮木啊。
文橘再次道谢,祝福老同学前程似锦,挂断了电话。
至于老夫妻两个,当下拥挤地凑在鞠爱英的手机屏幕面前。鞠爱英滑动屏幕,热忱冷却下来变成不满:“长什么样不知道,女明星女模特高调地谈了不少。”
“你懂什么,这种级别的男人没个三妻四妾,才叫不尊重人性。”
文勇昌即将对泯灭人性的现代婚姻制度发出重要指示,表达对封建社会婚姻宗法的向往,文橘突然介入:“爸爸,等这件事结束,你就当没有妻子也没有女儿,不要再来找我们。”
文勇昌一愣,想到女儿有嫁豪门的命,眼珠一转:“那怎么行,爸爸从前亏欠你,吃了这个亏也算看明白人生,弥补你还来不及……”
“那我不帮你。”
文橘绕开两个人,安静地钻进自己小时候的卧室,反锁门后坐到床边。
靠枕很软。她将纸片叠起又展开,等待父亲的答复。
亦或者,文橘不需要答复。她绕路走时匆忙一瞥屏幕,看到了那位亓先生一贯的审美。都是些毋庸置疑的美人,在媒体镜头下不改光辉容颜,在现实生活中见到恐怕只会更加绮丽。
文橘很想见到她们,从而画她们,但不是很想见到那位滥情的前任。
原来她在失忆前是会跟这样的男□□往的个性吗?得知亓澄礼的存在后,文橘觉得好微妙,好没有实感。
但电话还是要打的,不仅是因为文勇昌不情不愿答应下来,她总得解决这个麻烦,就当是为了自己以后的平静生活,不要被父亲连累。
这次文橘长了心,不紧不慢洗好澡后在房间里放音乐,然后蘑菇似的蹲在角落里,隐隐听见家门外邻居暴躁的敲门声,而她的耳边是亟待被接通的声响。
很快,一道柔和的女声传出:“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有事想要联系亓先生,他现在在吗。”为了增强成功率,文橘不忘补充,“我姓文,我们是高中同学。”
助理公式化回答:“好的,文小姐。亓先生不在,这里先给您记录下来,会尽快帮您转告。”
不确定是不是就此沉底,结果杳无音讯,文橘询问:“是不是有很多来电人自称是亓先生的同学?”
“文小姐不必担忧,这里会帮您转告的。”
“……麻烦了。”
尽快是多久?文橘还有很多问题想确认,但她看看时间,或许马上就是下班时间,为难打工人没有任何用处,被筛掉也只能说运气太差。
册子很长,文橘不知道打到哪一个事情会有转机,亦或者过程中就会发生转机,谁知道。
听到外面不再有声音,她将空调温度调低,坐上床准备睡觉。
不管怎样,明天还要上班。债主没追来,爸爸还能中气十足跟邻居面对面争吵,没什么需要太过担心的。
身体一下子进入熟悉的节能状态,整个人像躺在云朵上。
这样的状态没有持续很久。文橘一个转身,手机被碰掉到地上。她支起一点眼皮伸手去探,发现已经有三个未接来电。
“……喂?”
“是这样,文小姐。”助理的声音隐隐多了些变化,“亓先生明晚有一场应酬,您可以在这之后和亓先生洽谈。具体地点劳烦您记录一下。”
“喔。好的。”
迷迷糊糊记下来,跟助理道过谢,文橘在睡死过去之前心想,原来自己没有被敷衍啊,感谢美好世界,感谢好心的打工人。
也是深夜,文橘做了一个粘稠的梦。
燕城的天有这么阴沉的时候吗?她在梦里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让她一个平常不太关注天气的人忍不住想,出门得随身带把伞。
随后,天空被一张模糊的脸遮蔽。
他似乎在笑,说,“小橘,你看,又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