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鞠爱英。
密密麻麻的消息,从下午两点钟开始,每条中间隔三分钟到十五分钟的时间,迫切需要她现身。
仿佛最好提着一拎包钞票,扔下后沉甸甸地压在文勇昌躁动的脚背上,把他打发走。
[你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
[有没有跟你那个女老板说,让她借点钱给你应急?]
[你跟她关系那么好,你跟她卖卖惨,她肯定对你升起同情心。毕竟我们家很可怜,太可怜了,你老爹现在回来,我连我女儿辛辛苦苦买的复式都住不成了,天天缩在这破房子里。]
[我没把你那女老板的事说出去,但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她不会借钱给你?]
文橘没有回消息,把自己装进地铁。
这条线很拥挤,她一个人总是占不到位置,于是默默在座位前选一个吊环拉住,然后在地铁启动时像个在塑料袋内骤然踉跄一下的橘子。
艳阳西沉,但不至于彻底坠入昏暗。她下了地铁,沿路走半个小时后拐进一座陈旧的小区,随后在楼道里慢悠悠地攀爬。
同时间,文橘随手摸出帆布包里的甩棍。
抵达目的地,钥匙在门上甩出噼里啪啦的、大雨砸窗户似的声响,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中年男人的责怪。
“你这死丫头,钱有没有——”
甩棍探出银色的头。文勇昌的话因而被硬生生截断,毕竟他回来第一天便领教了好女儿的棍法,这个没心肝的老姑娘是真可以下狠手打老子的,并且根本不觉得有什么。
该死的老姑娘,要是嫁出去,还有老公和另外一对老人可以求助。
钱没有,小家庭也没有,他靠怎么颐养天年!靠啊!
文橘心里面则想的是,爸爸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胡子拉碴,应该是妈妈督促过了。
实在是鞠爱英念旧情,容易耳根子软。她现在也觉得后悔,毕竟两口子在文橘念大二的时候就离婚了,自己没有捞一把的义务。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鞠爱英只好把自己关进卧室,咖啡不喝,广场舞也不能跳。如今听到开门声终于从里面出来,碎花睡衣跟不上脚步,一味垂在脚踝后头晃。
若说文橘的好脸是遗传了文勇昌的俊丽,她对艺术的触角和倾心则来自鞠爱英。只不过时过境迁,不经训练的基因会淡化,如今鞠爱英为数不多能发扬艺术细胞的地方,便是精准找到偌大的燕城里各路颇有小资气息咖啡馆,然后跟姐妹淘坐在里面闲聊八卦。
“小橘,你快帮帮你爸。”
她拉了一下文橘的手腕,“他毕竟是你爸,要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找过来。”
“你画那破画儿,一幅不是能挣不少吗?”
文勇昌也在寻求出路,为此连曾经鄙弃不已的行当都入了眼,“你现在在哪儿上班?我就听你妈说工资不高。我看你也别去了,在家画画就行,让你妈每天给你做饭。”
“妈妈已经很久不做饭了。”
文橘仍旧紧握着甩棍,顶端反射亮光对准他的膝盖,“我也不能不上班,妈妈说我必须要过规律的生活,不然话都不会说了。”
昨天进门被亲女儿打到跪地不起的回忆着实让文勇昌犯怵,他一怵,父爱跟着短暂地浮现上来:“也不知道你遗传的谁,舌头老捋不直,讲个话都够呛,没见过谁家孩子能口水糊嘴糊成你这样的。”
“不知道。”文橘挡在鞠爱英面前回答,“我吃过晚饭了。”
“吃这么早啊。”
然而,女儿拿着防身利器对准老爹,这事对做老子的终究不光彩。文勇昌怵归怵,闲暇无事还是挺喜欢在抖音上刷些什么“父亲的眼睛是男人这辈子最恐惧的东西”,自觉寒暄两句时机一到,上前两步就要夺棍:
“小橘,拿这玩意儿对着亲爹,不太——”
他的动作、话语,顷刻间激发了文橘的身体反应。
下一秒,文橘扎出沉着的马步,脚腕仿佛具有他人难以想象的弹性,整个人被这股灵活的力向前推去,力道一直传达到棍尖儿,然后毫不留情对文勇昌的手腕施以一刺。
鞠爱英惊呼一声,上前搀扶差点栽倒在地的前夫。
文橘收起甩棍,去冰箱旁放牛奶。
那边还在龇牙咧嘴,她在冰箱旁边喝着冰牛奶,状似面壁思过,实则暗自思忖起来。
是短暂地学过吗?击剑之类的项目。文橘没有学习过程的记忆,但她的身体、甚至于父亲的躯体都的确受益于那段被遗忘的经历。
倘若对文勇昌来说,痛楚的保质期是一天,那么这一下足够他和颜悦色跟女儿聊一聊网贷的事情了。
他揉着手腕,想将帮倒忙揉痛自己的前妻挥到一旁,然而一对上文橘平静到瘆人的眼睛便忍不住害怕再来一下,随即作罢——这下变成“女儿的眼睛是男人这辈子最恐惧的东西”了。
“你就是这么对你老爸的?”
文橘将舒展开四角的牛奶盒丢进垃圾桶:“我准备联系高中同学,看看能不能解决。”
文勇昌知道自己躲债不能躲一辈子,债务也只能依托文橘的人脉解决,但他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不求上进的女儿,谁家孩子从清大计算机系毕业后当半个无业游民,简直胡闹。
“脑子不是不好使吗?”
他讽刺道,“以前就不爱跟人交流,到了用起来的时候,你觉得人家会突然愿意搭理你?”
鞠爱英冷不丁:“你那兄弟是搭理你了,冲着卷走你的钱去的。”
文勇昌被噎了一下。
其实鞠爱英也不觉得求助老同学有效果,文橘的确忘得一干二净,里面似乎埋藏着“因为高中好好生活了所以有很多朋友”的可能性,但她知道这个缄默的孩子当初的样子,也知道自家女儿的本质。
什么都不跟她这个做母亲的说,除了画画跟念书,什么都不知道经营,画画还得排在学习前边。
就这样,能有什么派得上用场的“朋友”?
“小橘,你不如去问问你那老板……”
“他们能对爸爸动手,应该不是交了钱就能解决的善类。”文橘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坐下,斜着腰伸手朝向灰绿色桌面下的灰尘,算是个放着很多旧东西的抽屉,“老板不能被缠上。”
文勇昌:“嘿,怪事儿,光知道护着外人。”
“你也是外人。”
文橘打定主意不让独身在外的方问菡牵扯进来,哪怕她应该颇有家底,但燕城并没有她的亲人。这是方问菡一早告诉过她的,她早就跟家里人掰了,如今可以算举目无亲。
没理由让她趟浑水。
“……”
鞠爱英难以干涉她的决定,毕竟她外出潇洒度日的资金还得依靠文橘,只得走近询问,“你在找什么?妈帮你找。”
“有个册子。”文橘高中时代的各种杂物基本都在卧室上锁的箱子里,忘记了密码自然开启不了,但这里似乎有漏网之鱼,“当时我好像没打算把它珍藏起来。”
比起具体的事件,完整的前因后果,文橘更擅长用情绪勾连记忆。
比如她隐隐记得,自己准备将一样东西随身携带,时时使用,而不是束之高阁,用悉心保存取代遗忘,再用遗忘完成旧物保存的剩余岁月。
她将蒙尘的小册子拖出来,拖进盥洗室,在稀释的泥水中辨认出自己的字迹。
“惠和国际学校的朋友们:
洪越,编程课同桌兼组长,
徐灿则,书法课助教,
谢祉瑜,击剑社社长……”
好丰富。
文橘对大学的记忆稍微多一点,丰富程度远比不上高中。清大的学业竞争压力很大,理性层面文橘推断出自己一直在努力学习,记忆便也听话的浮现出她做作业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