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你高中是在燕城某所鼎鼎大名的国际学校念的吗?不会是吃过好的,潜意识里接受不了次一点的吧。”
文橘抬头,方问菡立马反应过来,在身前比了个叉,“我措辞不当,不应该用形容物品的话形容人。我的错。”
她点头,接上方问菡刚才的话:“妈妈告诉我的,我不记得了。而且我是不会在高中早恋的,不然我就考不上清大了。”
文橘乐在其中的绘画副业曾搁置大半年,理由是她从清大毕业后进入大厂当码农身心俱疲,实在无力维持,毕竟人都要没了。而这大半年作为文橘人生中最浓烈的时光,是她出车祸后都不能忘却的,起一个时时警醒的作用。
文橘不忘补充:“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我一直觉得未成年人还是不要谈恋爱。”
方问菡食指落在耳边的卷发碎上,玩味地缠了又缠:“这是你的想法。对很多人来说,如果要接触那个圈子里的人,甚至要进入那个圈子,当然是越早介入越好。”
她笑了一下,很快收起那副虽然在笑、眼底却没有热度的别扭模样——至少文橘看着有些别扭,这股隐隐传达出来的、利益至上的非人感让她不太舒适。
明明在跟人交际,却在不断失去为人的鲜活感,甚至到了远离人性的程度。好像只有离群索居,不进行复杂的社交、不因为利益相互牵绊才能相对保留孩童时代塑造的顽固道德观,这像某种细思恐极的悖论。
“好了,我们不聊这个话题了,再聊你得讨厌我。”
讨厌是不会讨厌的,文橘不会情感激烈地去厌恶什么,她只会悄悄离开,把自己从合不来的情境中剥离。何况文橘仔细想了想,她可能还真得探索一下被自己遗落的高中时代,因为父亲的缘故。
对于这段记忆,文橘一直抱有顺其自然的心态。三年的时间说短也不短,然而原本就是被家人强塞的。当时父母尚未离婚,刚好又有机会,都指望她在进校以后形成自己的人脉网络,最好是能钓个金龟婿回家,
文橘虽然想不起来当时的生活,但不用多加思考也能知道,她和上流社会那些富家子弟肯定合不来,最后桥归桥路归路,也难怪鞠爱英在她问起时没好气道“有什么好说的”。
原本也不要紧,假如文勇昌没有因为去外地创业被好兄弟骗钱,没有因为要还钱去借网贷,没有因为被催债留下满身的伤,文橘确实也可以顺其自然。
即便到了这时,文橘也没有食不下咽。早上离家被文勇昌讽刺“还是那么没心肝,没出息”,鞠爱英附和了两句,都没有影响到她。午休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了,她想,一步一步慢慢来。
聂宿在下午四点钟前后踏进店,彼时方问菡出发要去最近的奶站,文橘的围裙脱了一半,看见他又穿了回去。
他的确生得英俊,身型修长,剑眉星目,着墨绿色亚麻衬衫和米色长裤,袖管伸出的手臂肌肉线条似能呼吸。总之无论整体看还是细看都禁得起推敲,是个俊俏的美男子。
眼下,聂宿首先环顾四周,和她对上视线后忍俊不禁道:“是要下班了吗?我以为大夏天的,蛋糕会卖得慢一点呢。”
“水果的和冰淇淋的卖得更快了,其他会慢一点,但也可以卖完。”
文橘从冰箱里取出最后一块香橙挞。
虽然方问菡不注意,但她私自觉得需要给老客一点被照顾的感觉,低头边装盒边问:“香橙挞可以吗。”
“我好像没有说不的权利。”聂宿笑着回答,发觉她动作停下来立马改口,“我就要这个,文小姐。”
斜刘海再次垂下,并且随着手指上下左右熟稔地按平包装纸的皱褶左右扫动,就像窗边染着香气的窗帘,是橙子的味道。
钻进鼻腔有让人平静下来的功效。
聂宿心想,就跟店里的甜点一样,文橘文小姐也有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沉下心细看的能力。
可他本不该细看,他应该避之不及。
父母安排他在亓先生手底下是为了让他收收心,亓先生安排他做这个,也是因为相信他能够从头到尾把心收起。
“谢谢。”聂宿心事重重,面上却不多显,伸手接过纸袋,“不过文小姐今天的气色好像没有往常好……是有烦心事吗?”
文橘顺手摘下围裙:“有吗?”
她以为不明显的,没道理方问菡看不出来的心事能被熟客看出来。
“不管怎样,文小姐,我看到一句话。”聂宿像是随口一建议,“我们跟旧人的情谊,可能比我们自己想象的要深厚得多。您要是真遇到事了,别避讳借助外力。”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跟过去相比,其实我觉得现在也挺重要的。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存一下我的电话……”
文橘接过他递来的纸条,不作他想,存进手机时说“以后可以提前预定”,毕竟凭自己的感觉行事多少还是有点风险,万一浪费掉了呢,浪费粮食可不是好文明。
只是,“旧人”……文橘心想,聂宿的建议算是和她心里所想不谋而合。这是个可以给她提供能量的巧合。
聂宿走前,她不忘多嘱托一句:“早点吃,天气太热,别放坏了。”
“我知道。谢谢你想着我……给我留一份。”
文橘说“不用谢”,对聂宿话语间的吞吐实在没有想太多。她在看着手机屏幕上鞠爱英关于“怎么办”的新消息不断弹出,在唇舌间仔细琢磨未曾谋面的旧人。
而那最后一份香橙挞,终究被当成比主菜更重要的餐食,端至仿佛浸着玫瑰血的猩红色桌布上。
男人满意地咀嚼装饰性为主、可食用性为辅的橙片,似乎在隔空吮舐那双用来包装的手,无比细致地感受粗糙的茧。
仿佛那些茧是他曾经碎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