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白川有点意外,没想到杜江卿留他下来,居然是要授艺。不过既然话到这里,他自然是听明白了,杜江卿这是有了要收徒的意思,这在江畔酒家的后厨是小厨和学徒们都梦寐以求的事。
杜江卿中年时在香港成名,收过两个弟子,这二人如今在香港餐饮界也是名厨。就在杜江卿有了落叶归根的打算时,他正好收到了江畔酒家老板的邀请,回了家乡广州。
他本是不打算再收徒了,但在看到秦白川厨艺上的天分时,念头有了动摇,先前觉得秦白川性子太过清冷孤僻,但是最近却发现,这人似乎没那么冷情了,而且在厨艺上用了心。
秦白川听完忙点点头,将处理好的鸡端给了杜江卿,又在他的指挥下开始调制配料。
杜江卿一遍熟练地操作,一边开始讲解。
做这道“煎百花鸡”要先取下完整的鸡皮,光这第一道工序,就极考验厨师的刀工。接着要把虾蟹肉、鸡肉切成屑,裹在鸡皮内,再加上火腿茸和香菜,使其色调美观,然后隔水蒸熟。
蒸熟后取出,上下加上生粉,文火油煎,色泽黄亮微脆即成。
做完装盘后,杜江卿让秦白川试吃,然后问道:“这道菜与时下各大酒家流行的江南百花鸡有何不同?”
秦白川:“江南百花鸡少了煎这一步,而是在蒸熟后烹黄酒、上汤等勾芡,推油淋在鸡件上,装盘时以江南名花伴边,春夏用夜来香,秋冬用白菊,故名江南百花鸡。”
杜江卿颔首,又问道:“那两道菜相比之下,哪个更好吃?”
若是换了旁人,拜师在即,自然先不忘将自己师父的作品赞美一番,拍好马屁。秦白川却放下筷子,不偏不倚道:“这两道菜同宗同源,只是在最后的做法上有不同,各有千秋,哪个更好吃,我认为没有定论,这要看食者的口味和喜好,正所谓众口难调,中国地大物博,各大菜系也并非要挣个高下,这两道菜亦然。”
杜江卿听完,心中甚慰,赞许道:“很好,我没有看错你,阿川,先前我说的一个好厨师要集众家之所长,这句话你是听进去了。”说罢,他忽然转言道:“但是,这还不够,知道当初你炒的那道菜心,为何让珺少吃出了点新鲜和不同吗?你觉得真的是你炒的比余师傅好吗?”
秦白川顿时被问得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只以为是当时误打误撞,当然也小小地偷想过一下,也许自己真的是略胜一筹。
杜江卿见秦白川沉思不语,也不催他,留他自己去慢慢想,转身去洗了一把菜心,起锅烧油,不出片刻,炒了一道菜心放在了秦白川面前:“尝尝。”
秦白川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清脆爽口,菜心的甘甜完美地保留在叶杆中,无可挑剔,只不过刚才杜江卿提出的问题,他还是没有答案。
杜江卿点拨道:“一盘菜是否好吃,厨师的技法固然重要,但是食材也是关键。那天炒的增城菜心是那段时间里品质最好的菜心,你占了食材的优势,火候也把稳的正好,再加上你与余师傅些许手法上的区别,才让珺少尝出了不同。如果现在换成普通的菜心,让你和余师傅再炒一遍,你觉得谁炒的会更好吃?”
秦白川:“我……不知道。”
杜江卿果断道:“那我敢说是余师傅,他长你十几年的灶头经验不是白长的,就算是普通的菜心也能炒出媲美增城菜心的味道,换了我也是如此,好的厨艺不应受制于食材的好坏。”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食材是关键吗?”秦白川反问道。
“没错,食材确实是关键,这也是大酒家比摊档卖的贵的原因,因为这里的食材更好,但是食材并不是决定一个厨师厨艺高低的关键。” 杜江卿说完,看着秦白川,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自己悟出答案。
“所以,关键是……”秦白川若有所思道:“关键是平衡,遇到好的食材,就要将食材的本味发挥到最好,遇到没那么好的食材,就要通过厨艺技法让食材变得更好吃。”
“不错,孺子可教也,就是这个道理。” 杜江卿笑道:“做菜,换个说法,还叫什么?”
秦白川:“烹调?”
杜江卿:“对,就是烹调,烹调的关键不是烹,而是在于调,调就是你刚才说的平衡,把食材最突出的重点、滋味,通过你的技法呈现出最完美最合适的味道。”
秦白川点点头:“我懂了,今日多谢杜师傅的指导。”
杜江卿重重拍了一把秦白川的肩膀,指着台面上的那道煎百花鸡,佯装微怒道:“还叫杜师傅?我可是将自己的成名菜都教给你了!”
秦白川有点受宠若惊地看着杜江卿,虽然先前心中大抵有点猜测,但终究不敢确信,直到了此刻,他立刻作揖弯腰行礼道:“秦白川,拜见师父。”
杜江卿扶起秦白川的胳膊,正色道:“我本不打算再收徒,阿川,你是我收的最后的一个徒弟,可不能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