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黎徵四十九岁生日,黎府上办了一场中西合璧的生日宴,是黎莯樘一手操办的,这也是他回国过后第一次跟着黎徵出席在正式场合。
黎府的别墅位于东山,这一带的别墅鳞次栉比,住的多是军政要人。生日宴办的不大,但却安排的别出新意,来的人也不多,三十多人,都是在政商界与黎家关系密切的。
黎莯樘的母亲是黎徵当年英国留学时认识的当地华侨,两人是校友,当时的黎徵已经成家了。黎莯樘的母亲和外祖父在英国有自己的事业,黎莯樘出生后,他的母亲并不愿意随黎徵回国,便带着孩子一直生活在英国。
七岁的时候,黎莯樘回来过一次广州,就只呆了四五个月而已,所以可以说,他从出生至今都生活在英国的,对广州对中国这片土地是比较陌生的。
黎莯樘有同父异母的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家中以及和黎徵相熟的人也都知道,黎家还有个小少爷一直养在国外。
去年,黎徵任职粤海关税务司署副税务司,也算是轰动一时。以往粤海关的税务司、副税务司、海关监督等重要职位都是由洋人来坐,黎徵是第一个坐上这个位置的中国人,这与他的留洋经历和华侨身份都息息相关。
今年,黎徵的小儿子就回国了,黎莯樘刚回国不久就亲自为父亲操办生日宴会,这几件事情连起来,免不了会让人联想上许多。
不过,当事人黎莯樘却没有想那么多,办这场生日宴只是为了尽快融入这个家庭,让父亲高兴,毕竟他小时候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生日宴当天,先是请了醒狮表演,一黄一红双狮齐贺,然后又在大厅里安排了西洋乐队,全天都有优雅的音乐伴奏。生日宴的就餐形式也是中西结合,白天是西式的自助冷餐会,到了晚上是中式粤菜大宴,还专门请了江畔酒家的总厨杜江卿来掌勺。
秦白川和其他伙计、厨师跟着杜江卿来到黎府后,他才终于知道了黎莯樘到底是何许人也?自己那日拒绝的是谁的交友申请,真是好一个后知后觉。
若是换做别人,巴不得去结交黎莯樘这个“高枝”,但是到了秦白川这里他只会唯恐避之不及。
好在今日两个人都很忙,并没有碰上面。
黎莯樘风度翩翩,身材又高挑,比他大哥黎韫申还高,站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在黎家的三个孩子中风头最甚,除了今日的主角黎徵,无疑是全场最大的焦点。他接人待事若春风拂面,礼貌又周到,挑不出一点毛病,几乎所有的宾客都在黎徵面前将他好一番夸赞。
晚上宴会至尾声,黎莯樘还安排所有的佣仆、帮工、勤务人员,分批去了偏厅用餐,给每个人都派了利是,这样的待遇可谓是绝无仅有。
秦白川随便吃了些,就溜了,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穿过人群,找了处僻静的地方坐着吹风。
黎府的后园很大,喷泉池的花坛旁有一座圆顶的大房子,那房子有许多窗户,每一扇窗户都很大,秦白川还没见过这样的房子,一时好奇就走了过去。
窗户上挂着很轻薄的纱帘,朦胧间可以看得见里面,借着明亮的月色和不远处的灯光,秦白川隔着玻璃往里瞧,房子里面有许多大书架,上面摆满了书,那些书架足足占据了一大半空间,说是个小型的图书馆也不为过。
秦白川看得有点傻眼,内心十分羡慕。为了缓解自己的情绪,他随手摸出衣袋里的花生糖,塞到嘴里嚼得噶蹦噶蹦地响。
待他欣赏完回过头时,就见身后的台阶下站着一个颀长的人影,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打着领结,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漂亮的额头,此时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正是黎莯樘。
秦白川此时觉得十分难堪,大晚上在别人家花园里隔着窗外往里瞧,不像偷窥就像是做贼,无论是哪个说出去都不好听。若是自己此刻扭头就走,岂不是坐实了这不轨的行为。
内心挣扎一番后,他只得僵在原地,硬着头皮先打招呼:“黎少爷好。”
黎莯樘笑了笑,走近了两步:“又见面了,秦白川。”
秦白川点点头,赶忙下了台阶:“请黎少爷代我向黎老爷道贺,还要忙,我走先了。”
黎莯樘:“你喜欢看书?”
“嗯?”秦白川闻言下意识地回头看向黎莯樘,他有点惊讶,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这房子里出了书和画,什么都没有,别人不爱来这边,你肯定是个爱书之人,我有没有说错?”黎莯樘边说着,边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道:“要不要进来看看?”
说实话,秦白川心动了,很心动,但他还是咬牙忍住了,只淡淡道:“多谢黎少爷,还是不必了,一会杜师傅要找人了,走了。”
黎莯樘低声自言自语道:“第二次……”
秦白川:“什么?”
黎莯樘假装没听到,随手松了松领结,温声道:“杜师傅还在用餐,现在不会找你的,不如一起走走?”
秦白川仍旧困惑不解,这位黎大少爷,为什么会对自己另眼相看?就因为一盘菜心?那要是因为菜心之故,不也应该是陆之珺吗?
自从上次中央公园偶遇后,他觉得自己和这位少爷不会再有交集了,就算以后会碰面,定然是再也入不了对方的眼。没想到,此刻黎莯樘对自己的态度与先前相比并无二致,好像中央公园的事并不曾发生过似的。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秦白川先前已经“打”过一次了,虽然没有正面回应黎莯樘“走一走”的邀请,但还是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两次三番推拒不太礼貌,况且此刻还是在人家的家里。
“黎少爷不用回去陪客人吗?”秦白川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