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没有比现在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从校园到社会,一个人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几年,在安禧这里,他缺席得彻彻彻底底。
所以,才让别人有了可乘之机。
*
佟莉的办公室里,安禧坐在桌前,忐忑等待着上司的意见。
今早一上班,她就把昨晚加班撰写的那份公益展策划案交到了佟莉手里,只待她过目,给出肯定或否定的裁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偌大的办公室里,安禧凝神屏气,只能听见佟莉缓缓翻动纸页的声音。
良久。
“这是你昨晚写的?”
佟莉终于抬眼,看向了安禧。
“嗯。”
佟莉重新翻回到首页,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个广告公司,不是黎川本地的?”
安禧解释:“他们总部确实不在黎川。但我和他们项目部的人沟通过,如果真的开启合作,他们可以短期驻扎在这里,配合我们的工作。”
佟莉点了点头。
“你这个策划,做得不错。”
说着,她却把手中的纸质方案递还给了安禧,“但是,它和我们美术馆目前的发展路径不太相符。拿回去吧。”
安禧整个人如被钉在了原地。
她难以置信道:“为什么?我调阅过云和近年的展览记录,在公益展览方面,我们完全是一片空白,为什么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呢?”
佟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还挺有心。不过安禧,你有没有想过,所谓的‘一片空白’,原因到底在于哪里?难道只有你慧眼如炬,而我们其他人,从来没注意到这一点吗?”
“莉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安禧本能地想要解释,却被佟莉打断:“我们云和,是一家私立美术馆,盈亏自负,没有人会给我们兜底。你应该要明白,我们部门的一切展出,都要能够实现盈利,这样才能维持运营,大家才能捧好手里的饭碗。”
“公益展览,确实很高尚、很有理想,但现实摆在这里。我们,暂时没那个条件。”
佟莉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像是一盆冷水,把安禧一颗热切的心,浇得彻底冰凉。
可直到此时,她还存着一点争取转圜的念想,急切道:“莉姐,我们只是合作方,主要成本是由广告商承担的。如果这次展览能有好的反响,我们美术馆的口碑也会大大提升的。”
佟莉终于蹙起了眉,靠在办公椅背上,抬头看着安禧。
“你在质疑我的决定吗?”她淡淡地问。
安禧的心一沉。
在佟莉手底下工作这么久,她早已摸透了这位上司的脾气。这幅口吻和表情,毫无疑问,是真的没有任何通融余地了。
“……我知道了,莉姐。”
安禧低头说。
“那我继续去工作了。”
离开佟莉的办公室,安禧并没有立刻回工位,而是坐电梯下楼,来到了二楼的展厅。
柏宣年的画展展期将尽,有两个展览部的同事也正在展厅里,对着空间指点规划,确认新展览的布局动线。
安禧避开了他们的视线,绕了个方向,穿行在展板之间。
……不是第一次了。
对于如今的这份工作,她已经不是第一次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倦怠。
从前读书时,安禧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有远大志向的人,读文化产业管理这个专业,也纯粹是误打误撞。
可真正进入美术馆工作后,她却渐渐喜欢上了策展这个职业。
那些转瞬即逝的哲思,凝固在一件件伟大的作品中,散发着永恒于世的光华,而她,是最有幸的解读者,甚至是重构者。
但随着时间推进,一种迟来的迷茫,也逐渐笼罩住了她。
徘徊在展厅的长廊里,安禧恍惚中竟觉得,她似乎也不过是个旁观者。
沉默地打卡下班,回到家里,天色半黑。
安禧没吃晚饭,也并不打算吃晚饭,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向卧室。
途径客卧,她突兀地驻了足。
无限趋于暗淡的光线下,客卧的金属门把手,隐隐折射着冷调的亮点,像老旧电视机屏幕上的闪烁的雪花。
安禧被诱惑着,打开了那扇门。
床上被褥整齐,枕头的褶皱仿佛被细致地捋平过,昨晚她随手丢给周稷的那套睡衣,也正好端端地挂在衣帽间里。
要不是记忆还算清晰,单看房间里的陈设,昨晚的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似的。
安禧在床边坐下。
又过了会儿,侧身躺了下去。
床单上,似乎还残留着周稷的气息,从头到脚地把安禧包裹起来,油然而生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她摩挲着面前的枕头,想象自己的手指正从他的发间穿过,好像极力要在无尽的虚空里,抓住一星半点的真实。
……好想他。
安禧怔怔。
想看到他、触碰他。
想要他的温度。
想要失而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