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出差,周稷的行程排得很密。
先是飞香港,与一家长期合作的文化公司谈续约条款,停留十二小时不到,便又搭乘红眼航班,前往新加坡见客户,就一桩反不正当竞争案件,了解更多情况。
跨国的知识产权争议,处理起来十分复杂棘手。当初接案子的人,是衡泰的冯彬,律所合伙人之一,也是周睿诚的旧识,会议桌上几句讨论,便让这个难度与机遇兼具的案件,落到了周稷的头上。
前期的准备工作,耗时便有将近半个月,大小会议不知道开了多少,落地新加坡,更迎来了真正的忙碌。
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下,整个思维和身体,都如同一架无法停止运转的机器,时间流速都被按下了快进键。等到周稷隐隐约约想起来,最近似乎是个什么重要日子的时候,安禧的那条朋友圈,已经快被淹没一天一夜了。
“周律,委托方出具的交付资料,我已经整理好发您邮箱了。”
结束晚上的短会,临别时,下属对周稷说。
周稷握着手机,微微有些出神,倒像是没听见的样子,直到对方又重复了一遍,才如梦初醒。
“嗯,知道了。”
把几个同事送出房间,周稷终于得了空闲,来不及整理桌面凌乱的工作资料,他首先给安禧发去消息询问:【昨天的画展顺利吗?】
安禧过了十来分钟才回。
【挺顺利的。】
没有冗余的话,简洁到不像她。
周稷:【这几天在出差,等我回黎川,一定来捧场。】
安禧发来了一张照片作为回应。
入镜物品,是一个印着美术馆logo的纸袋,看不见内容物。
周稷问:【这是什么?】
【首日限定的周边文创,给你留了一份。】
出乎意料的回答。
周稷微微凝神,点开大图,认真端详了几个来回。
【谢谢。】
【不客气。记得来拿。】
对话结束得适可而止。
工作群里,客户还在发消息,周稷的眼神从文字上掠过,却并未看进什么。
他点开航旅平台,订单记录里,正静静躺着他预订的回程机票,时间是两天以后的晚上,和组里其他同事相同的一趟航班。
其实按照预定计划,他们当天上午便可回国,只是周稷体谅下属,到底留了一点休闲放松的时间。
他盯着那条记录,片刻后,选择了改签。
*
接下来的两天,团队里的每个人都忙得昏天黑地。
这次的委托方不太好打交道,尤其是对方法务团队的负责人,四十来岁的微胖中年男,说话自带一种目空一切的刻薄,屡屡引得周稷不快。
更巧的是,这人的名字叫做William。
当然,此William非彼William。
渡劫似的熬过了这两天,好歹不辱使命有了进展,回酒店时,众人的心情都还轻松,有说有笑地商量着下午的空闲时间如何消遣。
除了周稷,组里的另一个律师也因家中有事,决定提早回国。和其他同事告别后,两人收拾了行李,一道乘车去机场。
“周律师,要不你先去别的地方逛逛,我买个东西就来。”
周稷看了眼时间,距离航班起飞还有相当一段时间。
“没关系,反正还早,你要买什么,我也去看看。”
同事笑了笑:“我老婆让我帮忙带一瓶香水,说是国内很难买的冷门款,刚才还发微信提醒我呢。”
周稷眉毛微挑。
和他同行回国的律师,刚升初级没多久,年龄比他小几岁,居然已经结婚了。
“理解。”他点头,“走吧。”
机场免税店,人流熙熙攘攘。
相比于目标明确、严格遵守家属指令的同事,闲庭信步的周稷,反倒成了柜姐眼中质优的潜在推销对象。
当然,奢侈品牌的调性绝不可丢失,销售的态度与话术也算不上有多热情,在外看来,也就是多询问了两句是否需要试香而已。
时间宽裕,周稷随手挑了几款,逐个试过。
蓦地,一股无比熟悉的味道,温柔地朝他侵袭而来。
——是上次从墓园回来的路上,他在安禧车里闻到的。
或者说,就是安禧身上的味道。
“先生,这一款是女香哦,买来送女朋友很合适的。”见周稷明显晃神,柜姐适时介绍道。
“它的前调是鸢尾花,后调增添了一点木质氛围和脂粉香,比较适合精致优雅类型的女生。而且在全系列里,这款也属于小众,不容易和别人撞香。”
周稷垂眸,静静听着。
气味带给人的体验和记忆,常常是具象的。
就好比现在。
和柜姐天花乱坠的形容词比起来,真正占据周稷心神的,却是那个潮湿的清明雨天。
“就这个。帮我拿一瓶新的。”
同事先一步结完账,见周稷也买了东西,不由得惊奇:“周律,你自用还是送人啊?”
周稷刷卡付账,“送人。”
同事更吃惊了。
律所里无人不知周稷单身。
买香水送人?
能送什么人?
过分异彩斑斓的表情,充分暴露了他的内心所想,周稷抬眼,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别多想,送我妹妹的。”
对方笑容一僵,随即讪讪:“……原来周律还有个妹妹啊。”
其实也不怨别人不知情。自从进了律所,对于家庭背景,周稷从来避而不谈,多年相处下来,大多数同事也只知道他是周睿诚的儿子,有一位近似于继母的长辈。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香水很轻,拎在手上,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沉甸甸份量。
透过玻璃墙,周稷看见了窗外的蓝天白云,已经六月,黎川的天气,应该也是这么好。
回国的航程,总共四个多小时。
到家之后,周稷略作休整,便开车直奔律所,找冯彬汇报这次出差取得的进展,以及如何调整接下来的工作计划。
谈起公事,最容易忘记时间,出来时,天色已经笼上了一层薄薄的昏黑。
周稷坐进汽车,不假思索地往安禧家开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现在的安禧,正在历经一段艰难时刻。
两天前。
傍晚下班,安禧没走地库,而是与同事董倩凡一起步行去附近的餐厅吃饭。
就在美术馆正门口台阶上,安禧一时不慎,崴了脚。
董倩凡送她去了医院,好在经过检查,医生表示问题不大,静养几天便能恢复,开了点外用的喷雾剂,便让安禧回去休息。
如此情况,开车是不可能了,于是只能由董倩凡代劳,开着安禧的车,把人送回家。
“真不好意思。”安禧被董倩凡扶着下车,抱歉地说,“给你添麻烦了。”
董倩凡笑了笑:“没事,举手之劳。”
她搀着安禧一瘸一拐地进电梯,按下楼层。
“待会儿我订个餐,你留下来一起吃吧。”安禧诚恳说道,“好歹把欠你的这顿饭补上。”
董倩凡点头说好。
到了家门口,安禧按指纹开锁,侧身让对方先进。
“哇,你家装修真好看。”
董倩凡第一次来安禧家,放眼打量四周,止不住地感慨。
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一双男士拖鞋上。
“你……”她迟疑道,“男朋友也住这儿?”
安禧注意到话中所指,看向了那双拖鞋。
“没男朋友。”她云淡风轻,顺势把拖鞋轻轻踢到了别处,“放着做样子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董倩凡半信半疑。
刚才一路过来,小区安保有多严格,她都看在眼里,有必要这么谨慎?
但她还来不及把疑问说出口,便被安禧发过来的菜单转移了注意力。
接下来的两天,安禧请了病假,专心在家静养。
医生叮嘱她少下地活动,简直是光明正大的犯懒理由,穿着舒适睡衣往沙发上一躺,看完杂志看电影,三餐交给外卖解决,除了时不时要回复一下工作消息,真是难得惬意的放松时刻。
这天傍晚,她的家门被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