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静静听着。
梁稼十三岁时,徐妄因病去世,五十二岁的年纪,在灵州称得上一声彭祖。徐飞策升做灵武大营的书记。
梁稼十四岁时,父亲梁安出落云口再没回来。他成了遗孤,披甲上了战场。
梁稼十五岁时,敕戎寇边,攻破保静,徐飞策恰好消失于战火中。
那年冬天,灵州归了当时还是景王的太上皇,方道虎到此任一方长官。
梁稼不到十六岁的初夏,敕戎入寇,游走长城内外如入无人之境,灵州各县死伤惨重。张三山的祖父,正殒命于那场毁天灭地的兵灾中。
后来,埋伏于敕戎王庭内的探子冒死递出一副画像,是帐下新来的中原谋士,此次突袭便是这人一手操纵的。
那张脸,赫然便是早该死去的徐飞策。
哪怕是理智上早有准备,李堰仍听得心头颤颤:“灵州上下待徐飞策可称仁厚,飞鸟走兽尚知报恩,他怎么竟能……”
“他畜生不如!”
梁稼抬高嗓门斥一句,随即力有不怠地喘着:“这地方的人命,比不上长安洛阳一餐饭金贵。但要是肯背弃良心,就能搏个富贵前程。”
旁人想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
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又回到那副半梦半醒的样子:“徐飞策向来自傲,从前给我们讲学之时便总说,日后定当出将入相,受万人朝拜。”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有大志向,虽蒙冤受难,但有朝一日总能青云直上……哪成想,是要用我们的命,铺他在敕戎出将入相的通天大道。”
梁稼没法再说下去,仍趴伏着,似乎这样压住胸膛里那一口气,才不至于爆发开来。
十多年后,他第一次将往事,向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袒露。
李堰隔着被子与棉布,抚了抚梁稼的后背,替他顺过气,只感到一切安慰开解的话语都苍白乏力——一个人要如何做,才能释怀这血淋淋的背叛。他扪心自问,再在魁山上念一万年的经,也做不到。
他叹一口气,又轻轻问道:“后来呢……”
梁稼十七岁时,探子的一封线报,将这群复仇心切的边军引向了命定的尸山血海——大青山。
不是没人怀疑过这线报有诈,但当时的夜不收校尉研判良久,还是决定禀告方道虎,立刻动手。毕竟徐飞策如此丧心病狂的畜生,多活一天就多是一天的祸害,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岂有按兵不动的道理。
但无人料到,徐飞策竟然胆大到了用自己当作诱饵,将利刃在手的夜不收放到十里之内,只为将所有人一网打尽。
梁稼吐字如刀:“灵州将徐飞策教得太好了。他识得我们的探子,深谙夜不收的侦察习惯,伪造了线报……”
那夜大青山,四百零七个夜不收,梁稼是最年轻的那个。也只有他一个少年,勉强活到了大军来援。
“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他忽然扭过头,声若夜枭,笑得人毛骨悚然,“只有我活下来了。”
曾经与徐飞策相熟的孩子们接过父亲与兄长的刀做了夜不收,却只有梁稼活着回了长城里。
“你猜猜,大家都说什么?”
李堰心头被剜走一块,凉飕飕漏着风,于温暖的室内遍体生寒。
“他们……他们说你是叛徒,是吗?”
梁稼闭上眼,又将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回来两个月,我一直被押在监牢里。直到大大小小的官吏盘问透了,直到从家中再搜不出任何可疑的物件,我才被放出来。”
李堰的眼瞳霎时缩如针尖。
这身治不好的伤,竟是在牢里耗出来的……
但他听见梁稼说:“我不怨方道虎。换做我是他,换做我是任何人,都要觉得唯一活着回来的梁稼,曾经与徐飞策交好,最可能是内应。”
有太多人该为累累血案负责,任用徐飞策的灵武校尉,失察的上一代夜不收,乃至于将徐家父子流放到此的前朝皇帝。
唯独不该是梁稼。
但唯独也只能是梁稼。
旧事解释不清,时至今日,仍有灵州百姓固执地认为,梁稼与徐飞策是一路人。
旧时的伤胡乱愈合,李堰隔着布料,尚能摸出梁稼后背上的道道痕迹——刀伤是僵硬的一条条死肉,烧伤是永远紧绷的皮肤,凹凸不平,硌得他眼前发酸。
他忍住胸中哽咽:“你也觉得是自己的错,是吗?”
梁稼静默良久,而后轻笑一声:“重要么?”
“如今剩下来,能为大家杀了徐飞策的,也只有我了。”
他终于转过身来,汗湿的鬓发卷曲地贴在脸上,将浑身上下最完好的一块皮肤也切割着。
炭火烘烤出热气酒气,纷纷落在这张英俊锋利的脸上,酿出浅淡的酡红色。
不知是热了,还是醉了。
屋外风声乍起,卷了细雨扣着窗户哒哒作响。梁稼没什么反应,仰面陷在榻上,眼睛半闭着,看向李堰。他的衣领大敞着,胸膛上覆一层薄汗,随着呼吸起伏在昏黄的烛灯下,丝绸一般的光泽。
只是又有一道横贯肩胸的长疤,破坏了这等金贵精巧的美感。
李堰手下一顿,替他系好中衣,隔着布料,缓缓点上梁稼的心口。
力道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梁稼,你想报仇,对吗?”
“你比我更清楚,死人是没法拎着刀找徐飞策和敕戎人报仇的……”
烛光下,梁稼的眼瞳骤然一缩。
“你并不想死,只是活下去太痛苦了。”
——浑身的伤,医不好的心病,以及不知何时要到来的饥寒灾荒。
李堰点了点指尖下微微起伏的胸膛,认真道。
“又下雨了,你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