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州内外,多少年没人敢和梁校尉说这种话,如今倒是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捷足先登。
哪想到李堰还没完没了,手上不停,嘴上更不停。
“梁稼,我不把性命放在你这,要你给我担着,也不需要一个百战百胜的神仙撑在心中,才能活下去。”
他语气沉沉,手指尖带着未去的药气酒气,极为冒犯地掐着梁稼的下颌,迫人抬头。
“你不是神仙,这世上本没有神仙……至少在我这儿,别对自己那么苛刻。我不需要你为我的性命负责。”
他的语气几近哀求:“累了就歇,有伤就治。不说以后的事儿,先活着,成不成?”
梁稼睁着眼,却一言不发,任由李堰摆弄。
忍过最初针扎一般的刺痛灼热,药酒覆盖的关节确实暖和起来。
浑身的血液缓慢流动着,梁稼听见自己沉闷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他想替自己辩解两句——幻梦不在,我没发疯,剩下的疼痛真的算不上事。
但李堰的眼泪,落下摔溅在面前,好似碎琉璃,扎人且金贵。
梁稼呼出心头震颤,不知在向谁索要一个答案。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自作主张地担着我的性命?
李堰没想到这人到了如此地步,还有一手绝妙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又如此凑巧地问到他自己都不曾想明白的问题。
但他不甘示弱,黑沉沉的眼仁瞪着梁稼,片刻后才憋出一句。
“……我乐意!”
他一把抹去自己的眼泪,不依不饶:“先活着,成不成?“
那双漂亮的黑眼睛里沁着盈盈水光,要落不落,像把梁稼的一颗心放进温水里暖着。冰封的外壳被锲而不舍地融化出一道细细的裂缝,他只感受到将要失控的惶恐与错愕。
还要再行多少年、几千里,才能越过浸透血泪的曾经?梁稼从不期待着有朝一日能抵达对岸,但此夜过后,有人比他自己,更珍重他的性命。
血液骤然向头脑涌上,他心底冷不丁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还是没瞒住。
那粉饰太平,还有什么意义?
良久,梁败下阵来:“……成。”
李堰低垂着脸,嗯了一声,还是那副心伤狠了的样子。
梁稼下意识觉得自己理亏,细细想来却又不知道亏在哪里,伸手要替李堰擦一擦眼泪,却被抻着翻了个身。
好不容易生出来那点柔情顿时散了个干净,他板着脸斥道:“干什么你,反了教了?”
李堰不说话,感受着掌中冰冷紧绷的肌理,再捞出一张浸透了药酒的棉布敷上去,缓慢地揉着。以一个在战场搏杀的成年男子的标准,梁稼瘦得离奇,两只手指尖相对并在一起,就几乎能将他的腰握住了。
梁稼被这种皮肉相贴的摸法闹得浑身不自在,但生米都煮成稀粥了。此刻再要躲,只显得自己矫情畏缩。可经久没有知觉的腰腹确实受不了如此对待,刺痛的痒意欢快地流向四肢,烧得他浑身发热。
幸好现在脸埋在被衾中,不用见人。
梁稼暗暗吐一口气,咬紧牙,心却松下来。
他开口,声音沉闷:“徐飞策的事,你打听了多少?”
李堰:“就知道他是个叛徒,前朝流放过来的罪臣之子,后来投了敕戎,灵州的军图不就是他带出去的吗?”
梁稼:“……你知道不少。”
“又不是所有人的嘴都像你们夜不收那么严,”李堰有些耿耿于怀,“蒙期在艾山渠,跟我说你中邪了,怎么一回事……”
话问到一半,他又后悔了:“你还是先说徐飞策的事。”
梁稼直哼哼,心想你还点上菜了,但奈何李堰这人神仙长相菩萨心肠,看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照顾起人来可一点不含糊。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受人照料未免心虚气短。梁稼平生最恨不懂感恩的白眼狼,这下自然是问什么答什么。
他酝酿片刻,终于从纷乱的记忆中牵出一个勉强能开口的话头,徐徐道。
“都传徐飞策是前朝罪臣的儿子,但他爹徐妄,似乎是个被冤枉的清官。”
故事的前半段老套得堪称最不受欢迎的话本。
清白好人被奸佞诬陷蒙冤,携着妻儿被流放到苦寒边地。夫人本是多愁多病的官家女儿,一路上颠沛流离,还未到地方便撒手人寰。只留下父亲与儿子,在霜雪凛冽的十一月,拖拉着伤腿,踉踉跄跄迈进了灵武。
朝廷边地之争虽由来已久,但好歹是活生生的两条人命,已脱了监牢,就莫使之瘐毙风雪中。县内边军百姓各自匀一匀粮食,将徐家父子接济过活。
徐飞策年纪轻轻能写会算,虽充了奴籍,却被当时的灵武校尉点名要去大营账房。
徐妄是个读书人,身子骨弱,脾气刚硬,不肯白受人的好处。奈何他早已不是洛阳的徐尚书徐大人,于灵州身无长物,只得凭一身学识为小童们开蒙。后来,徐大人实在病得太重,讲一句咳一声,徐飞策便接了父亲的班,每日下值后为孩子们讲学。
他那时尚没有背信弃义的胆子,也不显出过目不忘的本领,倒是在洛阳结结实实做了将近二十年众星捧月的公子哥。上下嘴唇一碰,天花乱坠的繁华见闻就能将小孩子们诓得团团转。一来二去,徐飞策一个来路不明的罪臣之子,倒成了灵州城内最受欢迎的孩子王。
那一年,梁稼刚刚十一岁。
言及此处,梁稼的脊背骤然绷紧,像是在回忆中和什么穷凶极恶之人搏杀。
“知道当时,谁与徐飞策的关系最好吗?”他声音低沉,犹在梦中。
李堰有了答案,却顺着问下去:“谁?”
“我,以及另几个父兄是夜不收的孩子。”
梁稼从喉咙中挤出一声冷笑:“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父兄做了英雄,自己沾光也能得读书人的青眼,是很了不起的事。如今却想得明白……”
李堰心中一轻,恍然有些不忍再听下去。
“不过是因为夜不收手中有灵州最全最细的军图。”
可笑他们夜不收,历来以心思缜密,察无遗漏著称。四年之中,竟无一人看破徐飞策的狼子野心。
梁稼一张脸闷在被褥中,从声音听得咬牙切齿的狰狞:“之后的事,你已经知道个大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