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合上地图,近前问道:“怎么了?”
梁稼被拉住小臂,算不上痛。李堰触他的动作一向轻柔,好像他是什么轻薄易碎的金贵物件。只是此等珍重柔情叫他浑身发紧,深感别扭。
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却忍着没挣开——李堰这人自有一颗洞察万事的七窍玲珑心,又兼之倔强的探索精神……万不能被他瞧出不对劲来。
梁稼一张嘴又吐不出什么好话:“有空操心我,地图研究明白了吗?到底哪里是明渠?”
“大冷天的,我可不呲着牙乐,像傻子似的。”
“哦……”
李堰应了一声,脸上那点清浅的微笑渐渐消失不见。
也是奇怪得很,前朝所建的明渠看不见摸不着,大地皲裂干旱,今日天气阴冷,梁稼也沉默了一路……到底有什么值得他情不自禁笑起来的?
他搞不清梁稼更搞不清自己,又展开地图,向远方一指。
“渠口在东南十里,正是我们一早过来的地方。汉魏以来,此地至少有过三条数得上号的灌渠,卫渠、来阳渠和明渠。”
他神色不免严肃了几分:“可惜都荒废太久,目前没法分辨哪条是明渠……”
为什么硬要指名道姓挑出明渠来?
梁稼轻皱着眉:“知不知道的有什么所谓,随便挑一个挖了,不行吗?”
“行是行,”李堰解释道,“无非就是征调万八千人,从头开挖,只要粮食供得上,也不是问题。”
他看向梁稼,透过黑纱盯着在寒冷中黯淡着的金眼睛,缓缓问:“供得上吗?”
梁稼渐渐从这四个字中品一股子严厉肃穆的味道,李堰何曾在他面前有如此说一不二的架势?
这话听得多刺耳,他沉默片刻,却后知后觉地琢磨过味来——他在战场上不也是这副不容置喙的死人脾气?
此地就是李堰的战场,被自己一个外行人插嘴质疑,也难怪要不高兴。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辙来拐弯抹角服软,方才一脸严肃的李大神仙就破了功,抻着地图在简陋的河岸上低着头来回踱步,似是在丈量长宽。
看得梁稼眼晕不已。
俄顷,李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得破谜题的雀跃的光:“梁兄!我还得借你的人一用!”
寒风吹得人头脑发沉,梁稼此刻并没反应过来李堰要做什么,只愣了一刻,方才想到……
他怎么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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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堰的谋划并不复杂。明渠的渠口虽然早已堵塞难行,但毕竟还能被定位,抢修后也勉强能引水。如今黄河尚未封冻——既然后人已无法辨别出哪道灌渠整修的难度最小,就让河水亲自来解谜好了。
梁稼对这引水探渠的法子不置可否,只伸出手臂,捞了一把潮湿的寒风。
“安流,你运气不错,“他说,”要下雨了。“
二人快马疾驰,先到怀远县衙中向领了宵禁牌。程安识闻弦歌而知雅意,手书一封交给梁稼,叫他若有用得上怀远守军之事,务必不要客气。
梁稼接了手令与牌符,看着李堰笑眯眯冲程县令道谢。
程识安是个行事老道的,此刻却不知怎么,能被个小小八品主事谢得抬不起头来。
他琢磨着程识安的态度,冷不丁问:“回乐的事儿,你也听说了?“
程识安这下更不敢抬头了,扭捏着哼哼一句:“李大人能不能保佑灵州今冬平安无虞……”
怎么又是一个被诓了的?!
李堰木着一张脸,还没来得及以正视听,那头梁稼就代劳道:“若是你等诚心敬意,李大人自然垂青。”
程识安虽不至于像被陆家磋磨良久的回乐百姓一样拜服得五体投地,却也将信将疑地打了保票,请李梁二人放手去做,怀远上下全力配合。
眼见着天色更不好,二人匆匆谢别程大人,走出县衙。
好不容易在屋里暖和过来的四肢又遭寒风,疼得梁稼顿了一步,侧过脸,便见着李堰蠕动着嘴唇,仿佛有话要说。
身上难受,就难免压不住脾气。梁稼此刻哪有什么闲情逸致一点一点给他顺毛,扯过领子低声道:“这事儿听我的,你要犯倔,以后就别再叫我帮忙。”
“大家都当你是神仙,是个好事。往后你就知道这帮人有多难处,”他严厉了声色,近乎是在训斥,“还跟我摆脸,不识好人心……”
李堰应了一声,有些委屈:“我知道,多谢你。”
他此刻被梁稼拽着,脊背弯曲着并不好受,却不挣动,只凑近了说:“没和梁兄摆脸,永远不会。”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被外人听去了一般。
梁稼抬眼松手,“嗯”了一声权当答复。
他忍着腰腿关节处隐隐的酸痛,翻身上马:“走了,去怀远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