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上夜不收,梁稼一共从怀远大营带走了七十人。没人乐意在即将大雨的天气中外出,这些怀远守军被征召地莫名其妙,心有不忿,纷纷看向自家长官。
怀远的值守校尉哪里敢同兼有手令与牌符的梁稼扎刺?他二人虽同为校尉,但梁稼的军职可是实打实拿命搏出来的。
若不是至今没找到能替他统领夜不收的人,以他的功劳,便早该入了刺史幕府做裨将参军去。
没了长官撑腰,怀远士卒更不敢抗命。一群人垂头丧气地备马而出,跟随夜不收直奔渠口。
……
紧邻着未封冻的黄河,此地冷极。天色暗沉低垂,要将万物包卷。李堰探查一圈,终于找到一个适合开工的地方。他挽起衣袍下摆掖进腰带,手持木耒一跃至河床之上。
也不需再做号令,他招一招手,夜不收与怀远守军便纷纷而下,踏上干涸的旧渠。李堰被一众人簇拥在中间,在冬日寒风中,自有不动如山的沉静气度。
梁稼尚不清楚李堰究竟如何收服了这群不情不愿的怀远守军,但不用他插手却是刚刚好……
他低下头,瞧见自己青筋暴起的手掌,需得紧握成拳,才勉强不会颤抖。他缓缓呼出一口热气,下意识紧了紧衣领。
可惜,衣衫中薄薄一层加棉如何抵挡得住由内而外散出来的寒气?
阴沉天色,古旧河道……天地交接之地黑云翻滚,缓缓送来冬日里第一声沉闷的雷。
是要下雨了。
梁稼仍呆愣在河岸上,任凭全身重量都倚靠在哑巴身上,才勉强站稳。隆隆惊雷震动大地,西风拂面,带来不是此世间的潮湿冰冷。
心口最后一点温度也渐渐消散下去,大雨尚未到来,却轻而易举地将他淋湿。
他睁大一双眼睛,瞳孔却失焦无神。河床上的人模糊成一片昏黑的影子,好似十七岁那年的暴雨夜——他随队埋伏在大青山。
十里之外,一豆灯火被水汽氤氲开,影影绰绰瞧不真切,放肆的大笑与酒歌穿过如瀑雨幕剐蹭着耳朵。
徐飞策兴许正在帅帐中,搂着妖童媛女饮酒作乐……而他们,是来杀他的!
梁稼看着十七岁的自己撑着刀淌过积在河床中的水,随着年长的夜不收们向那顶华丽的大帐移动……
血液流过耳膜带来嘈杂的声响,万般慌乱中,梁稼听见自己泣血的哀鸣。
“别去!有埋伏!”
“回来……快回来!”
但他与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时空。
梁稼看着自己的校尉拔出刀来,寒光一线挥向夜空——
雨幕中隐没起了弓弦震动的声响,隼箭破空而来,沉闷地扎进夜不收的轻甲。他下意识闭了眼,蠕动着嘴唇发不出一个像样的音节,颓唐任由灼热的鲜血与喊杀声淹没。
但鲜血迟来,他伸手去接,五感混沌当中,梁稼听得一声渺远的清喝。
“去抬木板!”
李堰将四指厚的木板砸进板结的土地,大声喊着:“所有木板与这块齐高,撑住河口,别让水直接淹过来!”
四下的军卒齐齐称是,河道中骤然燃起光亮,大风将火焰撕扯,雕琢成一只一只飘逸翱翔的凤鸟。这摇摇欲坠的温暖烫得梁稼发抖,他抬头,却看到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大青山的人,正穿过层层光影,向他走来。
梁稼蹲跪在河岸上,伸出手。
手下是李堰光洁而温热的面颊,不过一触及离。
他的心骤然又极快地搏动起来,血液在奔涌咆哮,驱散了经年落雨。
四肢的酸痛清晰而尖刻地传来,有人早已不是十七岁,能被护在身后的少年人了。
梁稼垂下手——
二人之间隔了一层黑纱,李堰看不清梁稼的神色,只感受到面颊与颈侧落下的两点寒意。
雪亮的闪电划过天幕,那一瞬间,他见两片削薄的嘴唇中,苍白而抿出血色。
梁稼说:“李堰,要下雨了。”
又一声惊雷滚过,宣平二年的最后一场冬雨,浇透了众人的衣着。
……
瓢泼大雨来势汹汹,打得河中水位高起,不一会儿就快要淹没到新搭好的简易水坝之上。夯土后的木板卡住位置,不叫大家的辛苦付之东流。
李堰见水坝暂时无虞,便招呼大家赶紧上岸披了蓑衣。聊胜于无的雨具锁住了最后一点体温。水势汹汹,在坝口停顿片刻,随即倾斜而下,流淌到方才清完的沉沙池之中。
“娘嘞,说是三尺五就是三尺五,李大人怎么……”
惊叹声隔着雨声传来,李堰生怕又有好心人添油加醋替他弘扬仙法,连忙扯着嗓子压过雨声:“河岸上有涨水淹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