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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番外之过年篇(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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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姑姑?”白心指着柳殷三岁的那张照片,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姑姑小时候长这样?”

“怎么了?”柳殷的声音从黑嘉宁头顶传过来,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不好看?”

“好看!但是——”白心想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表达方式,“但是和现在不像。”

客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柳玉迎笑得最大声,瓜子都呛进了气管里,咳了好几下。柳好也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但她确实笑了。

黑嘉宁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柳殷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站在公园的草坪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那个笑容是肆无忌惮的、没有受过任何伤害的、完全相信这个世界是美好的笑容。

黑嘉宁看着那个笑容,看了一瞬,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柳殷感觉到了什么。她低下头,嘴唇贴着黑嘉宁的头顶,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黑嘉宁一个人能听见。

“想什么呢?”

黑嘉宁沉默了一拍。

“在想,”她说,声音也压得很低,“你三岁的时候,我刚刚一岁,那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干嘛?”

柳殷没有说话。她知道黑嘉宁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吗?她不知道。但她可以想象——不是她不想知道,是她不敢知道。

那些被明玉澜用“虐待”两个字轻描淡写带过的过去,黑嘉宁从来没有跟她细讲过,她也从来没有问过。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太关心了,关心到不敢触碰,怕一碰就碎了。

她没有再问。她只是把黑嘉宁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衣服和骨头贴在一起,一个快一些,一个慢一些,像两首不同节奏的曲子,在同一张乐谱上慢慢地、慢慢地找到了同一个节拍。

柳好翻到了相册的后面几页。有一张照片拍的是柳殷和柳予怀的合影,柳殷大概十二三岁,柳予怀七八岁,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柳殷背着书包,柳予怀也背着书包,但柳予怀的书包比他的身体还大,看起来像一只背着壳的蜗牛。

“予怀小时候不爱说话,但特别黏他姐,”柳好指着照片,声音放轻了一些,“他姐走哪儿他跟哪儿,跟一条小尾巴似的。后来长大了,不黏了,但有什么事儿还是第一个跟姐姐说。”

柳予怀坐在对面,听到这句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白芷晴注意到,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紧到把她的指骨勒得有些疼,但她没有抽手,也没有出声。

白心已经困了,靠在白芷晴身上,眼皮一沉一沉地往下掉,每一次都快合上了又强撑着睁开,像是在跟瞌睡进行一场必输的拔河比赛。

“困了就睡。”白芷晴说。

白心摇了摇头,但这次的摇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虚弱,幅度也小了很多,像一只电量耗尽的玩具,还在做最后的、无力的挣扎。

柳好站起来,从里屋抱出一床被子,铺在沙发上。

被子是那种老式的棉花被,厚实、沉重,被面是大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金色的龙凤图案,是那种只有在婚礼上才会出现的老被子。

不知道是柳好和柳韧结婚的时候做的,还是后来买的,总之年头不短了,被面的颜色已经不像新的时候那么鲜亮,绸缎的边角也有些起毛,但洗得很干净,闻起来有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

“把心心放这儿睡,”柳好拍了拍铺好的被子,“这里暖和。”

白芷晴把白心抱起来,放在被子上。白心的身体软塌塌的,像一袋刚被放下来的面粉,一挨到被子就自动缩成了一团,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白芷晴给他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宝贝。”

白心已经听不见了。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排还没有长齐的牙齿,上唇那层细细的绒毛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墙上那个老式的挂钟敲响了十一下。

“铛——铛——铛——”

十一响,沉闷而悠长,像是一个老人站在很远的地方,一声一声地报着时间。

柳韧站起来,把阳台的窗户关上了。夜风被挡在了玻璃外面,只能隔着窗户看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晃,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挥手。

柳玉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地响了几声。

“老了老了,”他说,“坐地上都起不来了。”

明玉澜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柳玉迎看了他一眼,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借力站直了。两个人的手在空气中握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松开了,那个松开的动作里没有任何不舍或者留恋,就像在一起过八年的人该有的那种松弛——不需要抓住,因为知道不会丢。

“客房收拾好了,”柳好说,“被褥都是新换的,你们俩——”

她顿了一下。

“你们俩住那间。”

“你们俩”这三个字从柳好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和她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但柳玉迎听懂了。他看了柳好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深的、埋得更久的光。

“好。”柳玉迎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明玉澜朝柳好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角度比之前深了一些,深到可以算是一个鞠躬。

“谢谢好好,好好最好啦哈哈哈”明玉澜说。

柳好摆了摆手。“去睡吧,明天早上我给你们煨排骨藕汤。”

柳玉迎和明玉澜上楼去了。

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吱呀吱呀地响着,一重一轻,柳玉迎的脚步重一些,明玉澜的脚步轻一些,两个声音交叠在一起,像是某种二重奏,从楼梯底部一直演奏到二楼,然后是一个门被推开的声音,门又关上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柳好站在楼梯下面,仰着头听了一会儿,确认他们找到了房间,才转过身来。

柳予怀和白芷晴也站起来了。

“妈,”柳予怀说,“我们住哪间?”

“还是你们原来那间,”柳好说,“予怀,你床头的灯坏了,我让你爸换了个新的,你看看亮不亮,不亮我再换。”

柳予怀点了下头。

白芷晴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白芷晴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柳好。

“阿姨,”她说,“晚安。”

“晚安。”柳好说。

走廊里的灯灭了,声控的,因为没有人再发出声音。走廊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门缝下面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证明那个房间里有人,有两个人,有呼吸和心跳,有一盏刚换好灯泡的床头灯。

客厅里只剩下柳韧、柳好、柳殷和黑嘉宁。

四个人,一个沙发,一张茶几,一台还在播放春晚的电视,和一锅已经凉透了的银耳汤。

柳韧端起那碗没喝完的银耳汤,一口气喝完了,把碗放在茶几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我先睡了,”他说,“你们也早点。”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黑嘉宁。

黑嘉宁从柳殷的肩膀上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柳韧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点了下头。

那个点头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存在。它真实地、确凿地存在,像一枚被钉进墙里的钉子,虽然小,但足够挂住一幅画。

黑嘉宁收到了。

她也点了一下头,同样的幅度,同样的轻。

柳韧转身走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吱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门又关上的声音,灯被摁灭的声音——咔哒,一声轻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柳好坐在沙发上,柳殷坐在她右边,黑嘉宁坐在柳殷右边。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弧形,弧线的顶端是柳殷,她把母亲和爱人连在一起,用自己的身体在两个人之间架了一座桥。

“妈,”柳殷说,“你也去睡吧,我和阿宁收拾。”

柳好没有动。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电视上。电视里正在播一个魔术节目,魔术师从帽子里变出一只鸽子,观众席响起一片掌声。

“殷殷,”柳好说。

“嗯。”

“你三岁的时候,”柳好的声音很轻,“特别喜欢看魔术。每次电视里播魔术,你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最前面,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错过什么。”

柳殷没有说话。

“有一次你问我,妈妈,那个鸽子是从哪里变出来的?我说从帽子里变出来的。你不信,非说鸽子是藏在魔术师袖子里的。我当时还觉得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别的孩子都信魔术是真的,就你非要拆穿人家。”

柳好的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我想明白了,”柳好说,“你不是较真。你只是不想被骗。不管是魔术还是别的什么,你不喜欢被人瞒着。你从小就那样。”

柳殷的眼眶红了。

“妈,”她说,“我没有想骗你。”

“我知道,”柳好说,“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你舅舅一样。和所有人一样。你们都怕我接受不了,怕我难过。但是殷殷,你是我女儿,你难过的时候我宁可你告诉我你难过,也不要你一个人扛着。”

柳殷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流过嘴角,滴在她自己那件深蓝色的毛衣上。毛衣是羊毛的,吸水很快,眼泪滴上去就洇开了,变成一小片深色的、边缘模糊的印记。

黑嘉宁伸出手,握住了柳殷的手。柳殷回握住她,握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指骨互相挤压,发出一声轻微的、骨头摩擦骨头的声响。

柳好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看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覆盖在她们的手上面。

柳好的手不算大,但很暖。她的手掌覆盖在柳殷和黑嘉宁交握的手上,掌心贴着她们的手背,把两个人的手一起包裹住了。

“以后,”柳好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有什么话都跟我说。好的坏的,高兴的难过的,我都接着。”

她的目光落在黑嘉宁脸上。

“你也一样,”她说,“你既然叫我一声阿姨,我家就是你家。以后过年,都回来。”

黑嘉宁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嗯”字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抖,是很轻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震动频率很低很低,低到肉眼看不见,但声音是实的,是沉甸甸的、落在地上的。

柳好把手收回去,站起来。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早起煨汤。”

她弯腰把茶几上的碗碟收拢,端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厨房的灯灭了,她走出来,穿着拖鞋走过走廊,推开主卧的门,走进去,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柳殷和黑嘉宁。

电视还开着,一个相声节目正在进行,两个穿大褂的男人在台上你一言我一语地逗着,观众的笑声一波接一波。但没有人听。

柳殷和黑嘉宁坐在沙发上,手还握在一起。

窗外的鞭炮声密集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零零碎碎的、试探性的声响,而是成片的、连成串的、噼里啪啦地炸开,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庆祝什么。

黑嘉宁抬起头,看着窗外。隔着窗玻璃上那层厚厚的水汽,她看不清外面的样子,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红色的、金色的、

橙色的,一团一团地炸开,然后散落,像一朵一朵转瞬即逝的花。

“快十二点了。”柳殷说。

“嗯。”

柳殷转过头,看着黑嘉宁的侧脸。黑嘉宁的侧脸在电视和窗外爆竹的光影交替中忽明忽暗,轮廓像是被谁用炭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

柳殷凑过去,在黑嘉宁的太阳穴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轻到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化了。

黑嘉宁闭上眼睛,睫毛颤了一下,又睁开。

电视里的相声结束了,主持人走上台,开始零点倒计时的预热。窗外的鞭炮声更密了,密到几乎听不到电视里的声音。

“十、九、八——”

柳殷和黑嘉宁没有跟着数。她们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肩膀靠着肩膀,听着窗外的鞭炮声、电视里的倒数声、楼上某个房间里传来的隐约的鼾声、厨房里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以及彼此的心跳声。

“三、二、一——新年快乐!”

电视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窗外同时炸开一片绚烂的烟花,红色的、金色的、绿色的、蓝色的,把整个天空照得像白昼一样亮。

柳殷和黑嘉宁在烟花炸开的那一瞬间,同时转过头,看着对方。

烟花的光芒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她们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像是两颗被点亮的、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星。

柳殷笑了。

黑嘉宁也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角的纹路也没有像柳好那样舒展开来,但那个笑是真的。是那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没有任何杂质和保留的、干干净净的笑。

窗外烟花还在放。

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还在响。

楼上某个房间的灯又亮了,大概是白心被鞭炮声吵醒了,白芷晴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轻轻的,柔柔的,像一首没有词的摇篮曲。

厨房里,那锅凉透了的银耳汤还放在灶台上,表面凝了一层厚厚的胶质,红枣和枸杞沉在锅底,安静地等待着明天被重新加热。

阳台上的烟灰缸里,柳韧掐灭的那根烟头已经完全熄了,只剩下一截白色的过滤嘴,和旁边那几片从石榴树上飘下来的枯叶挤在一起。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那些裂着口子的果子还挂在枝头,果子里面的籽在路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像无数颗碎了的红宝石,散落在黑色的夜空里。

武汉的冬天还是冷的。

但这个屋子里,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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