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好端着那锅银耳汤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电视里正好在播春晚前的倒计时节目。几个主持人坐在红色背景的演播室里,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把客厅填得满满当当。
“让一让让一让,”柳好说,锅太烫了,她的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但端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茶几前面,把锅放在隔热垫上。
揭开锅盖,热气猛地涌出来,白茫茫的一片,红枣和枸杞的甜味一下子散开了。银耳已经炖出了胶质,汤汁浓稠得能在勺子上挂一层薄薄的膜,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好香啊。”白心从明玉澜那边跑过来,踮着脚尖往锅里看,鼻子一抽一抽的,像一只闻到食物的小狗。
柳好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小碗,放在白心面前。“小心烫,吹凉了再喝。”
白心趴在茶几边上,对着那碗银耳汤呼呼地吹气,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吹了几口就迫不及待地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他把舌头伸出来,用手扇风,眼睛眯成一条缝,表情痛苦又滑稽。
白芷晴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说了让你小心烫,不听。”
“可是它闻起来好香嘛。”白心委屈地说,但这次老实了,乖乖地吹了一会儿才喝第二口。
柳好又舀了几碗,一碗递给柳韧,一碗放在柳玉迎面前,一碗推到明玉澜手边,然后端着最后一碗走向黑嘉宁。
黑嘉宁还站在沙发边上,手和柳殷牵着没松开。她看到柳好端着碗走过来,下意识地想把柳殷的手放开,但柳殷握紧了,没让她抽走。
柳好走到她面前,把碗递过来。
“拿着。”柳好说。
黑嘉宁用那只没被牵住的手接过碗。碗壁很烫,她的指尖被烫得蜷了一下,但没有松手,就那么端着,碗底的热度透过瓷壁渗进掌心里,暖烘烘的。
柳好没有马上走开。她站在那里,看着黑嘉宁端着碗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手背上有几道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印记,年代久远了,颜色已经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但纹理还在,像一张被折叠过又展开的纸,折痕永远不会消失。
柳好看了那几道疤痕一眼,没有问。
她转身走回厨房,拿了几个小碟子出来,装了些瓜子、花生和糖果,摆在茶几上。花生是红皮的,糖果是那种老式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草莓味的、苹果味的,玻璃纸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地反着光。
“看电视吧,”柳好说,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春晚快开始了。”
这是一个邀请。
柳殷听懂了。她拉着黑嘉宁的手走过去,在柳好身边坐下来。沙发不大,三个人坐在一起有些挤,柳殷坐在中间,左边是柳好,右边是黑嘉宁。柳好的身体微微偏向左边,留出了一些空间,但那个空间不是拒绝,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想让自己的身体碰到黑嘉宁的谨慎。
黑嘉宁注意到了。她没有往柳好那边靠,而是往柳殷的方向贴了贴,让柳殷的身体成为她和柳好之间的一道缓冲。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柳好注意到了。
柳好的嘴角动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电视里,春晚的片头音乐响起来了。熟悉的旋律,熟悉的画面,红红绿绿的,热闹得有些吵。主持人们从幕布后面走出来,笑容满面地说着那些每年都会说的吉祥话,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和窗外的鞭炮声混在一起。
白心已经喝完了一碗银耳汤,嘴角还沾着一点红枣的碎屑,又跑过来要第二碗。柳好给他舀了半碗,这次特意吹凉了才递给他。
“慢慢喝,别再烫着了。”柳好说。
白心端着碗,坐在柳予怀旁边的小板凳上,一边喝汤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正在表演一个舞蹈节目,几十个穿着红色衣服的演员在舞台上转圈,像一朵巨大的、旋转的花。白心看得入了迷,勺子举到嘴边忘了送进去,银耳汤顺着勺沿滴下来,滴在他的裤子上,他也没发现。
白芷晴看到了,但没有出声。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弯下腰,默默地把那滴汤渍擦掉了。白心还是没有发现,眼睛还黏在电视屏幕上。
柳予怀坐在白心的另一边,他的目光也在电视上,但瞳孔是散的——他在看,但没有在看。他的手里还握着那个剥下来的橘子皮,橘子皮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橙色的汁液从指缝里渗出来,染黄了他的指尖。
白芷晴擦完白心裤子上那滴汤渍,直起身来,看到了柳予怀的手。她伸出手,轻轻地把那个被攥烂的橘子皮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的果盘旁边。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巾,拉过柳予怀的手,一根一根地擦着他手指上那些橙黄色的汁液。
柳予怀的手一动不动地让她擦着。他的手指很长,比柳殷的还要长,指节突出,像竹节。手背上没有肉,皮肤下面就是骨头和血管,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像一张不太规则的地图。
白芷晴擦完了他的一只手,又拉过另一只,继续擦。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
柳好看到了这一幕,把目光移开了。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些,大到足够盖住一些不该被听到的安静。
柳玉迎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把椅子转过来面朝电视,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那杯茅台,一边喝一边看节目。明玉澜坐在他旁边,姿势比他端正得多,背脊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电视上,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看一场需要全神贯注的演出。
但实际上,他什么都没在看。
“你不喝点?”柳玉迎用胳膊肘碰了碰明玉澜。
明玉澜摇了摇头。“我不喝酒。”
“那喝汤?”柳玉迎朝茶几上那锅银耳汤努了努嘴。
明玉澜看了那锅汤一眼,又看了看柳好。柳好正坐在沙发上,目光在电视和客厅之间来回游移,像一只不安的、随时准备起飞的家雀。
“不用了,”明玉澜说,“我喝过了。”
柳玉迎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些东西——不是嘲笑,不是无奈,是一种很深的、不需要说出口的了解和默契。他和明玉澜在一起八年了,他知道明玉澜不是不想喝,是不想麻烦柳好再给他盛一碗。明玉澜这个人,在任何不是自己地盘的地方都保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克制,不麻烦任何人,不给任何人添乱,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像一盆摆在角落里的、不需要浇水的绿植。
柳玉迎站起来,自己去厨房拿了一个碗,舀了一碗银耳汤,端回来放在明玉澜面前。
“喝。”柳玉迎说,语气不容商量,和柳好刚才对柳殷说话的语气像了七八分。
明玉澜低头看着那碗银耳汤,看了两秒钟,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喝吗?”柳玉迎问。
“好喝。”明玉澜说。
柳玉迎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去,翘起二郎腿,继续看电视。
柳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柳韧还在那里抽烟,烟已经快燃到过滤嘴了,他嘴里还叼着,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少抽点。”柳好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了几百遍之后已经不再抱任何期待的语气。
柳韧把烟头掐灭在阳台栏杆上那个自制的烟灰缸里——一个废弃的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他把烟头丢进去,转过身,看着柳好。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脸上。柳韧的脸上皱纹不多,但很深,尤其是从鼻翼两侧延伸到嘴角的那两道,像两条干涸的河流。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不是年轻的那种亮,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像石头一样的光泽。
“外面冷,进去吧。”柳韧说。
柳好没有动。她站在阳台上,两只手插在棉袄的口袋里,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风把树枝吹得晃了晃,树上那几个果子跟着晃,果子裂开的口子里,那些晶亮亮的石榴籽在路灯和月光的双重照射下,闪得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韧哥,”柳好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老了?”柳好问。
柳韧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不是那个意思,”柳好自己又补充了一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解释什么,“我是说——我是不是太老了,老到接受不了新东西?老到让我的孩子不敢跟我说实话?”
柳韧把两只手插回毛衣口袋里。风从他的领口灌进去,把他的衣领吹得翻起来,他没有去理。
“你不是老,”柳韧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太在乎了。”
柳好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在乎殷殷,在乎你哥,在乎这个家,”柳韧说,语速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你在乎太多了,多到他们怕你累着,不敢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柳好没有说话。
“但你想啊,”柳韧说,“他们不告诉你,不是因为你不值得知道,是因为你太值得了。他们怕你难过,怕你担心,怕你这个做妈的、做妹妹的为他们睡不着觉。”
柳好的眼眶又红了。
“这不是你的错,”柳韧说,“也不是他们的错。这就是一家人之间会有的那种……那种笨拙。”
他说“笨拙”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柳好看到了。
“笨拙。”柳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嘴里咀嚼它的味道。
“嗯,”柳韧说,“笨拙。就是明明心里想得好好的,说出来就变了味;明明是想保护对方,结果把对方推得更远。但底子是好的,心是好的。你哥也好,殷殷也好,她们的心都是好的。”
柳好沉默了很久。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大了一些,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吹得沙沙作响。树上最后几片枯叶终于没撑住,打着旋飘下来,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像几只疲倦的蝴蝶。
“进去吧,”柳韧又说了一遍,这次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向柳好,“外面冷。”
柳好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柳韧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了几十年笔杆子磨出来的茧,不是干粗活的那种茧,但同样真实,同样有温度。
柳好把手从棉袄口袋里抽出来,放进了柳韧的手掌里。
柳韧握住了。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温度比柳好的手高出不少。他握着柳好的手,把她从阳台上领进了客厅,然后松开了。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进来。
电视里在演一个小品,观众的笑声从喇叭里传出来,一浪一浪的。白心笑得最大声,整个人从板凳上滑下来,坐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鼻涕泡都笑出来了。白芷晴把他从地上捞起来,拍掉他裤子上的灰,又用纸巾给他擦鼻涕,动作熟练得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柳予怀还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电视上,但瞳孔还是散的。不过他的手不再空着了——白芷晴擦完了他的手指之后,他就那么让手放着,白芷晴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放在他的膝盖上。
柳殷和黑嘉宁还坐在沙发上。柳殷的手环在黑嘉宁的腰上,黑嘉宁的头靠在柳殷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姿态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已经这样做了一千遍、一万遍。柳好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有说什么,没有皱眉头,没有叹气,什么都没有。
她在柳韧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了一格。
“太吵了。”她说。
没有人反驳。
柳玉迎已经从椅子上挪到了地板上,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明玉澜的椅子腿,头仰着,看着电视。他的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吐在茶几下面那个垃圾桶里,大部分都吐进去了,偶尔有几颗掉在外面,他就用手捡起来,再丢进去。
明玉澜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柳玉迎的头顶。柳玉迎的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两鬓尤其明显,从上面看下去,那些白发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像一根一根的银丝嵌在黑色的绒布里。
明玉澜伸出手,指尖在柳玉迎的头发上轻轻拨了一下,像是在数那些白发有多少根。柳玉迎感觉到头顶的动静,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上去,抓住了明玉澜的手指,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这个小动作被白心看到了。
白心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两只眼睛圆溜溜的,盯着明玉澜和柳玉迎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着白芷晴大声说:“妈妈!那个爷爷摸了舅爷爷的头!”
白芷晴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不知道是因为暖气太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那不是摸,”白芷晴说,声音压得很低,“那是……那是……”
她“那是”了两遍,没“那是”出来。
柳玉迎倒是笑出了声,笑得很坦然,没有一丝躲闪或者尴尬。“就是摸了,怎么啦?”他看着白心,声音里带着笑,“我不能让他摸吗?”
白心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能。”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妈妈也经常摸爸爸的头。”
白芷晴的脸彻底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茶几上的果盘,把苹果片从左边摆到右边,又从右边摆回左边,忙得不可开交。
柳予怀坐在她旁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出现了一下,他只要再放松一点点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笑容。他没有放松,嘴角很快就恢复了原样,但那个弧度存在过。白芷晴看到了。
柳好也看到了。
柳好没有笑,但她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
“哈哈哈哈哈”白心的一句话把柳玉迎逗的可乐了“明玉澜,你说小孩怎么这么好玩?我们要是也能有一个就好了”
明玉澜说“你喜欢?我们晚上造一个?”
柳玉迎立马捂住他的嘴,小声警告道“你干什么?不要在小孩子面前说这些”
明玉澜亲了一下他的手心,拉进自己的双手里“知道了,老婆大人”。
这下该柳玉迎脸红了。
“哈哈哈,哎?舅爷爷你脸红什么?”小白心好奇地问道。
柳予怀把白心拉进怀里,“你舅爷爷热哈哈哈”“吃不吃糖?爸爸兜里有你要不要找一下”
“要!哈哈哈”
电视里的小品结束了,下一个节目是歌曲。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歌手站在舞台中央,背后是巨大的LED屏幕,画面里是烟花和灯笼,歌声从喇叭里流出来,旋律很熟悉,是一首每年春晚都会唱的、关于团圆的歌。
白心跟着哼了起来,调子跑得厉害,嘴里还嚼着他爸爸给的糖,嘴巴一开一张囫囵吞枣的,但他唱得很认真,每一句都扯着嗓子吼,把原本温柔的旋律唱成了一种奇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呐喊。白芷晴在旁边听得直笑,但没有打断他,任由他唱。
白心唱到副歌部分的时候,突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黑嘉宁。
“姑妈,你会唱这首歌吗?”
黑嘉宁看着他,沉默了一拍,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你唱!”白心的眼睛亮了起来。
黑嘉宁没有唱。她张开嘴,嘴唇动了一下,但声音没有发出来。不是不想唱,是——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唱过歌了。久到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唱歌,不确定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柳殷感觉到黑嘉宁的肩膀微微绷紧了。她把环在黑嘉宁腰上的手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黑嘉宁的头顶上。
“小白心,你姑妈嗓子不舒服,”柳殷说,“改天再唱。”
白心有些失望,但小孩子的不高兴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就转过头去,继续跟着电视里的音乐乱吼乱叫。
黑嘉宁靠在柳殷的肩膀上,闭了一下眼睛。柳殷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柳殷说话时喉咙的震动,透过颅骨传进她的耳朵里,嗡嗡的,像一只大蜜蜂在她脑袋里飞。那个声音不好听,但很安心。
柳好放下茶杯,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走到电视柜前面,弯下腰,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在里面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本相册。相册的封面是深红色的绒面,边角有些磨损,金色的字已经褪成了淡黄色,但还能辨认出那几个字——“岁月如歌”。
她抱着相册走回来,在沙发中间坐下,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男的高高瘦瘦,穿着白衬衫,女的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裙子,两个人站在一棵树前面,笑得拘谨又甜蜜。
“这是你爷爷奶奶,”柳好指着照片,对白心说,“年轻的时候。”
白心凑过来看,看了半天,说了一句:“爷爷好帅。”
柳好笑了。“是挺帅的。”
她继续往后翻。照片从黑白变成彩色,从模糊变得清晰。有一张是柳殷三岁的时候拍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站在公园的草坪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有一张是柳予怀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一小团,被柳好抱在怀里,柳韧站在旁边,脸上带着初为人父的那种、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笑的僵硬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