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不禁掩笑道：“你这个人啊，平常喜静不喜动，平日里就喜欢看看书、抚抚琴，听听曲，这时候你的衣服裙摆是没有太多褶皱的，可一旦与人打架，褶皱就会非常明显了。”

听柳姨娘说完，沈渊很是诧异：原来姨娘都知道，可连自己的亲爹都不知道这些，也许……是爹太忙了吧？！

“放心，我不会告诉你爹。”柳姨娘看到沈渊在发呆，开口宽慰他。

而这一点，沈渊自然是清楚的。

这些年来柳姨娘对他的好是有目共睹的，且他也知道在柳姨娘心里也是真真切切把他当作亲儿子一样。

可是他还是没有办法唤她一声娘亲，因为他有自己的娘亲，即使在他八岁那年就去世了，可那才是自己的娘亲啊。

九年前，一场发生在平海城的瘟疫不仅带走了他娘亲的生命，也带走许多人的娘亲。

那一场可怕的瘟疫，即使仅仅只有八岁的他也能深切地感受到它的可怕程度，因为在那几天里常常有人死去。

不仅是白天，夜里也能听到人们的哀嚎和恸哭声，而他爹也出去越来越早，回来得越来越晚，甚至好几天都不曾见一面。他娘亲也是愁得越发消瘦，对外出的沈从则也是千叮咛万嘱咐。

后来府里也开始殃及，开始有人染上瘟疫，再后来是娘亲。

他记得娘亲走的那天已经病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眼睁睁盯着门外的方向，他知道娘亲是想见父亲最后一面。

可是派去寻父亲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还是没带回父亲回来的消息。

所以直至生命是最后一刻，娘亲的眼睛都没有闭上，她终究是没有等到父亲。

父亲回来时已是三更天，当他看到覆在娘亲身上的白布时，用他那沙哑的嗓音颤抖地说:“阿渊，你先回去休息，让我跟你娘亲说说话。”

沈渊没有理会，只是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把娘亲让给了他爹。

第二天据仆从说沈从则从娘亲房间出来时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夜未合眼的样子。可他交代管家处理娘亲的后事之后便又匆匆离开，可不久又被抬了回来。

那时的沈从则已经昏迷不醒，据县衙的人说：沈县令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是累倒的。

不知为什么，沈渊心里很是庆幸：还好不是感染了瘟疫。

即使父亲病倒了沈渊也没有去看他，许是在生他的气，气他为什么不回来看娘亲，害他娘亲等了那么久。

之后的之后，沈渊一直跟沈从则的关系都是冷冰冰的，而他的性格也变得冷冰冰的。

本来只是对他父亲一人，后来变得对谁都是如此。

若说谁是例外，那便是唐逸。

自从跟唐逸打了一架之后，那之后更是三天两头就大干一场。

既然是打架，那就免不了会挂彩受伤。

沈渊的娘亲去世的往后几年里，每次沈渊打完架回去之后免不了会被沈从则发现，而他也从不避着。

这时沈从则就会严厉地质问他是跟谁打的，可沈渊从来都是默不作声。

即使在沈从则的家法伺候下也决口不说，被打完之后还得在祠堂跪着抄家规。

无论是严冬还是酷暑，每回都是如此，而沈渊也很是倔强，从不悔改。

沈从则除了动用家法罚抄家规以外，也拿他没有办法，而他们父子关系的缓和，便是柳姨娘来之后才开始的。

柳姨娘原名柳茗茹，为沈从则的同窗好友陆远扬之妻，二人膝下有一女儿，可是都双双染上瘟疫去世了。

陆远扬逝世之前曾拜托沈从则好好照顾柳茗茹。

沈从则答应了把她接到沈家当作妹妹一样对待，也让沈渊管她叫姨娘。

虽然外面也有传闻，沈从则与柳茗茹之间关系不单纯。

可是这么多年，在沈渊看来他们一直都客客气气、相敬如宾，并不像外面所说的那样。

每次沈渊打完架回来，若是有明显挂彩，柳茗茹也会帮他多加掩饰避免他受罚。

即使实在瞒不住被沈从则发现后，柳茗茹也会极力劝阻甚至会搬出沈渊故去的娘亲，这时的沈从则往往会心软很多，家法可能免了但是罚抄家规还是免不了。

每每沈渊罚抄之时，柳茗茹常常给他送吃的过去，还经常跟他提起她故去的女儿，还打趣要是她女儿没死也应该像沈渊这么大了，说不定两家还可以结亲呢。

通常这时候柳茗茹说着说着便独自垂泪，令沈渊也觉得很是伤心。

渐渐地沈渊学聪明了，跟唐逸打架的时候都是尽量护着脸或者一些露出皮肤的地方。

好笑的是，为此柳茗茹还特地夸奖他一番说他学聪明了。

其实沈渊知道自己这样做，一是不想让柳姨娘夹在他和他爹之间左右为难，二是他也不想惹他爹生气了。

因为他发现他爹好像越来越老了，背不再挺拔，两鬓也已经斑白。

唐伯父比他爹还大几岁，可是他爹看上去比唐伯父还老，这是在唐伯父跟他爹打趣的时候，他猛然惊觉的。

可是他还是不能原谅父亲，关于那年他迟迟未归让娘亲带着遗憾离去的原因，难道还有比她娘亲更重要的事情吗？

在他的印象里父亲和娘亲的感情一直都很好，是发自内心的好。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在等父亲的一个说法，一个解释。

从那一天起一直等到现在，可是父亲似乎并没有想要给他一个说法的打算。

“多谢姨娘。”沈渊从遥远的记忆回到了当下，发觉自己已经出神了好一会儿，而柳姨娘还是那样慈爱地看着他，心中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于是诚意满满地给柳姨娘作了个揖，眼里满是感恩。

柳茗茹似乎也被沈渊如此虔诚的拜礼所感动，眼含热泪地握住他的双手说：“好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渊默默抬起头，感激道：“是姨娘辛苦了，这些年来为我和我爹操劳。姨娘的好，阿渊谨记在心。”

柳茗茹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听到过阿渊对她说过这么亲近的话，这一番话对她很是受用，真真是说到她心坎上了，一时动容不禁落下泪来。

且说这天唐逸又逃课出去玩儿，正哼着小曲乐悠悠地走在大街上。

忽然旁边走过一人不由分说地往他肩膀上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