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是饭馆一天里最忙的时候。这日,有一行七八人在饭馆门口驻足,胡角便招呼道:“几位客官用膳吗?”
走在最前头的人斜眼打量着招牌:“什么怪名字。就在这里吧,我可没劲儿再寻旁的店了。”
为首的发了话,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进了店。
店中余下的空桌只两三张,那人就近挑了个位置坐下,又颇有神气地喊道:“好酒好菜都端上来,我可要饿坏了!”
这一嗓子声量不小,旁的食客不由得往这边看来,便瞧见新进的客人浩浩荡荡地围坐了两桌。再一细看,两桌人竟都穿得单薄,在这深秋里头煞是瞩目。
生怕旁人的视线是觉吵嚷,胡角赶忙应和新客道:“几位客官想吃些什么?”
领头的那位却反问道:“你开饭铺还是我开?问我作甚?好菜尽管往上端便是,我又不缺那点碎银。”
随即,他又环顾店中,指手画脚道:“这些桌上的大锅是什么?给我们也来几份。”
察觉这几句对答都裹着气焰,苏有青上前接过话头:“那是咱们家近来的热门菜酸汤暖锅,京中不少食客都颇为喜欢。今日店中还备下了家常炖肉,旁的小菜做起来也很快,客官平日偏好哪些口味?”
来人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卡壳后又颐指气使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菜,听不懂听不懂,就按你说的来吧!”
苏有青谨慎道:“酸汤口味独特,里头还有股草本的异香,如若客官平日里吃得清淡,或许会不习惯这般味道。”
来人已稍显焦躁:“话怎么这么多。旁人吃得,我却吃不得?莫不是瞧不起我?”
苏有青却仍继续确认般地问道:“客官只点了暖锅的名,那咱们便再来几道平日里卖得好的菜?”
“对对对。”那人挥手示意苏有青快去,又突地“诶”了一声,“但你们可别想胡乱宰客,更不能随便糊弄我们!”
“那是自然。”苏有青应下,转头又示意胡角去后厨报菜。这两桌人怕是有不少刺头,她需亲自留在堂前盯着。
两桌客恰临近柜台,苏有青便顺势退至柜边靠着,瞧见桌上一人正一脸谄笑地倒茶。
为首的那位一口饮尽,又“哐”地一声把杯盏扣到桌上,才道:“总算是进京了,今日可累坏我了。”
旁边那位续满茶盏道:“真是辛苦钱老大,如若路过上个城池时歇歇脚就好了。”
“钱老大”白他:“你说交耳?说是城池可真是抬举那破村子了,路过我都觉寒碜,要歇你歇。”
倒茶的连声道:“是是,钱老大要吃也是吃京城里的好东西!”
钱老大这才顺了气,却还是四处打量道:“这店瞧着也不行,不过是占了离城门近的便宜,我又懒得再细挑罢了。”
桌上另有一人附和道:“多亏了钱老大的赏眼,才叫这破店今日能做成一笔大生意呢。”
钱老大不再气势汹汹,却仍有不屑:“我看京城也不过如此,不比咱们家强多少,还冷得很。”
“那是自然。”“咱们家的冬日多暖和呢。”桌边一圈尽是认同的吹捧声。
苏有青平白看了出拍马屁的大戏,又有熟客招手示意她去,悄声道:“那几人是何处来的?怎的如此张狂。”
苏有青自是不知,只好轻轻摇头,又低声道:“打扰到你们真是过意不去呢。”
再转头,那两桌小弟已从踩转为拜:“钱老大这一下可真是赚了笔大的呢。”
钱老大哼笑不语,周围几人来回接力道:“是呢,老大可是有大本领的人。”
又有一人言:“多亏钱兄人好,愿意带我们一起走商队,如今钱老大吃肉,我们也能分到肉汤了呢!”
钱老大听得顺畅,大手一挥道:“怎能只让你们喝汤?这顿我请,大家通通吃肉!”
“这怎么好。”“咱们才该请老大吃饭答谢呢。”几人纷纷道。
“是啊,老大赚钱也不容易,又不像那些坐在家里便能捡钱的人。”其中一人说。
闻言,钱老大嗤笑一声道:“没本事的人才会赚钱犯难。”
“是小弟不懂事了。”方才那人轻扇嘴角道。
钱老大又发出一声咕噜与一声哐当,才愤愤道:“不过那破村子当真叫人来气。也不知是哪来的狗屎运,能让那地方被商人注意到。听闻那庄子如今整日都在扯果子卖钱呢。”
迎合的声音也同样愤懑:“何况那果子分明是从我们镇上生出来的,不过是长到镇外罢了,便叫那群人趁机赚到了钱!”
苏有青莫名觉这事似曾相识,就听另一人说道:“就是,咱们津弓镇碰上这种强盗乡邻也是晦气。不如我们去把该还给我们的钱要回来?”
苏有青眉头紧锁、暗叫不好,正要往后听那“钱老大”做何言,不想小二恰端着菜盘吆喝道:“菜来咯——”
于是两桌人没再顺着说起后话,转而提起筷子,逐个点评起菜来。
苏有青虽心急,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听那几人说酸汤怪、鱼片腥,又说素菜不够油香、荤菜不够清爽。
那钱老大挑刺挑了个遍,盘子却仍是见了底,只是饭桌上再没聊起半件与梅时庄有关的事了。
正值这队行商的吃饱喝足便要走人的时候,店中新来二人在钱老大隔壁的空桌边坐下,又朝苏有青喊道:“来锅酸汤鱼,多放豆腐!”
“好嘞。”胡角察言观色后接了话,又往后厨递去。
而后喊话的又与同桌的念叨,说这酸汤暖锅方推出时只需付七成的价,可惜如今已没了这等让利。
另一人却说:“好味道仍在,便不算可惜。”
“也是,这酸汤的滋味可是别家都做不出的。”食客附和,随即又转头喊道,“老板给咱们多上两碗饭!”
“行,米饭管够。”苏有青应下,又吩咐小厮去盛饭。
钱老大循声回头,眼珠子一转,又瞧见老板正与小厮说着话,许是没注意到他,便来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