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诣半年前才知道她不是苏火阳的亲生女儿。
新厨小试的排名既定后,苏诣的去向也已明了。一面期待一面紧张,她便在心绪不定时翻看那本赏赐的手记,念着往后不论是厨子还是言官,她都要做得尽善尽美。
一日晚间,苏诣照常读那《梵正杂食》,便见苏火阳来了她的院中。
苏诣兴冲冲道:“娘来啦。刚好我也有话想问问娘,不知入宫前我需做些什么准备?”
“没什么要你先学的,需做的事进宫后都有人教。”苏火阳在苏诣身边坐下,望了眼茶水,又要荔枝去沏茶。
桌上是荔枝方端来的一壶浓茶。她心中有数,便离了屋子带上门,又叫左右的仆从都离远些。
苏诣也明白,待院中静了后才问道:“母亲要说什么?”
尽管这次对谈已设想过许久,苏火阳还是不知从何说起为好,片刻缄默后才道:“宫中国师曾说,苏家女或对今上不利。”
突如其来的一记惊雷,听得苏诣一阵慌乱:“何时说的?说的是谁?今上相信了吗?”
“不好说。这事过去太久,都是你出生前的话了。”苏火阳道。
“我其实是偷听到的。”她似是陷入回忆,“那次我奉命去御前,在殿外听到国师同陛下报星象,说‘天厨星呈入紫微垣之势,又逢荧惑入太微,为不吉之兆’。”
多年过去,老国师已入了土,苏火阳却仍一字不落地记着这句话。
“然后呢?”苏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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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皇帝便问老国师道:“荧惑星入太微......天厨何指?”
老国师答:“宫中多庖厨,然此番天厨大明,又有近上垣之力,恐为世家。”
皇帝道:“你是说那御厨苏家?”
“臣不敢。”殿中似有磕头的闷响,又听老国师道,“只是星相虽尚不凶猛,却显持久之态,恐对陛下不利。”
一阵沉默过后,皇帝又道:“无碍,苏家是掌的是勺,又不是兵权。且你也说过,‘庖厨兴则大姬兴’,苏家女又代代都有庖厨之首的本领。”
老国师道:“臣不敢妄言,还望陛下为我朝万年根基考量。”
皇帝道:“朕明白了。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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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皇帝点名要我去御前做事,我拒绝了。又多年过去,这话仿佛再没人在意,然而宫中人都心思深,还是警惕些为好。”苏火阳道。
苏诣听得认真:“我知道了,入宫后说话行事我都会小心。”
“不,你需要小心的不是这件事。”苏火阳叹了口气,“要论星宿,那时候左不过是冲我来的。”
“那还有什么?”苏诣便问了。
苏火阳似是没听到苏诣这句问,继续自说自话道:“我同你说这事,不过是想告诉你宫中行事总要多留个心眼。且你本不是苏家女,更无关这等传言。”
苏诣听懂了,但不想懂:“什么?”
“我也不知你生母是谁,只是能将你遗留在宫人常走的夹道边的,想来是与皇宫有关。”
忆起那时候,苏火阳满脸笑意:“你当时特别乖巧,也不哭闹。只我那日端菜脏了手,想行个方便,便准备直接借那吉祥缸中的水。一探头却差点丢了魂,缸中竟有个木盆,里头盛着个婴孩。”
苏诣久久未语,苏火阳将她颊边散下的头发拨至耳后:“本来没打算说这些,只是你眼下就要进宫,我也不知往后你会碰着哪些事,纠结过后觉得还是说了好。万一你在宫中遇到什么人、听来什么话,也不至于全无准备。”
当夜,苏火阳留在这里与苏诣同宿,说起不少大女儿幼时的趣事。
而没说出口的那些,苏火阳准备一辈子都烂在肚子里。
而今再同苏诣聊起这些旧事,苏火阳确实是没几分惶恐。
多年前却全然不是这般轻描淡写。
那时候的苏火阳尚担不起“苏御厨”的名号,还只是老苏御厨的女儿,干着御膳房新人的差事。
又值二十多岁的年纪,莽撞得很,连宫中的孩子都敢捡。
悄悄将那孩子带回家后,老苏御厨大骇,问苏火阳是不是疯了,又问打算如何同外人交代这个孩子。
年轻气盛的苏火阳无所谓:“就说捡的呗。我在哪个菜市边或是街坊里捡个被丢的孩子,旁人听了都要夸我有善心的。”
然而没两日,苏火阳冷静了。
是在老国师同皇帝回话的殿外冷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