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有青连连摆手:“真是言重了,我也没做什么。”
梅画正色道:“姑娘对我们实有大恩,这两日的包裹里尽是些好东西。”
苏有青很怕这般客套话,赶紧扯开话题道:“小梅方才说的是什么?锅里炒草?”
小梅冲着苏有青咧开嘴笑,又重复了一次:“是‘路边草,锅里炒’。”
望着小梅说话间乱飞的黄发,梅画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是我们这边的一句话。那时候小梅还小,不爱吃饭,村里的读书人便编了几句俏皮话哄她。”
觉出梅画的动作,小梅又转过头来朝画姐姐笑。梅画温和道:“再吃几口?”
“我已经吃饱啦。”小梅道。
“吃饱便好。”梅画依言放下筷子,也不吃了,转而从锅中舀起一杯热水,探出杯壁的温热后便一口灌下。
见梅画连喝好几杯水,苏有青心念,看来当时是真伤透了嗓子,现下估摸犯了干痒难耐之症,只好心急得直接喝那蒸菜余下的水了。
梅画瞧有青姑娘似是想事想出了神,招呼她道:“不尝尝自己的手艺吗?”
苏有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中还握着几根筷子,是方才开锅前梅画递给她的。
苏有青将筷子架到锅边,道:“我这几日肠胃不适,吃不下什么东西。”
梅画又转了视线:“那......”
见她似又要问询包菜与快刀,苏有青打岔道:“我方才看外面还有些人,要给他们送点吃的吗?”
梅画心中早有打算。她拿过一旁的黑漆小碗,夹出几口,道:“我去送给他们,你在这里坐一会儿。”
“我去我去。”小梅很是踊跃,说着便要夺过那小碗。
“小心些。”梅画在后头喊。
“知道啦,我可不是小孩子了。”扶着门框,小梅小心翼翼地迈出了门槛。
看着离开的背影与瞧不出形制的衣裳,苏有青道:“妹妹真是懂事。”
梅画习以为常道:“我们这种人家,再不懂事的孩子也能明了些事理。”
送过包袱又做了菜,再多闲聊过几句,苏有青便不好在旁人家中久留了。她望着天色道:“我回客栈还有些事,现下是告辞的时候了。今日我与你聊得很融洽,下次见。”
“今日真是麻烦姑娘了。”梅画起身,道,“我送你们。”
苏有青却拦住了她的动作,道:“今日本就是我们耽搁了你的时间,你若再相送,我可要不好意思了。”
“分明是姑娘发了善心,何来‘耽搁’一说。”梅画笑道。
但她心中知晓这有青姑娘的好意,便也作罢。
行至津弓镇边上,包菜呼了口长气:“这样的庄子,我只在年幼时见过。小姐应当是头一次见?面上倒不显讶异。”
“是。”苏有青闷声道。
算上两世的见识,她都是第一次直白地看到如此情形。
“瞧着像是饿了许久的模样,家中也没什么值钱物件,却又收捡得齐整。”快刀思索道,“真不知为何会过成这般光景。”
包菜也附和:“是啊。说来小姐明日还来这边吗?”
“隔上几日吧。”苏有青说,“整日跑去旁人家中也不好。”
话虽如此,再在镇上闲逛时,苏有青总要去看小摊上的七巧板和布老虎,想着小梅会不会喜欢。
又断断续续去过几次梅时庄,除了镇上随心意买的小玩意儿,苏有青每次都会带上大包的干粮与布匹,再做些新鲜吃食。
渐渐的,她与梅画聊得越来越多,小梅也不再常躺榻上。
说过的话愈多,苏有青心中的疑虑便也愈重。
几番交流下,她分明觉得梅画虽少几分对生活的希冀,却并不缺勤恳的心思。
梅画的日子本不至此,言辞间的语气却似不愿说出个缘由,苏有青只好暗里胡乱猜测。
首先排除种不出庄稼的缘故,苏有青想。
梅时庄的地不能算贫瘠,来往的这些日子里,她还亲见着几株野葱长了出来。
她指着那野葱,同小梅道:“认识这种草吗?”
小梅道:“不认识。它好吃吗?”
苏有青揽过她:“这个确实好吃。它叫野葱,用来炒鸡蛋可香了。”
小梅兴奋道:“我知道!我吃过鸡蛋!”
苏有青被这反应逗笑,问:“那野葱炒肉吃不吃呀?”
“肉是什么味道呀?”小梅歪头问道。
苏有青有些诧异。这几日送来的包袱里,她都塞了不少肉干。
她还没想出周全些的答话,一旁的梅画便道:“她现下是换牙的时候,不适合嚼肉干。”
苏有青恍然大悟,转头同梅画解释道:“是我欠了思虑,只顾着能久搁,便没再装软和些的肉。我本也想过带些......”
话至一半,苏有青突然不说了,又转回来与小梅说道:“那我明日多带些肉来好不好?”
梅画家的锅灶不太适合正经做菜,苏有青便想过带几盘烧好的精致菜来。只是再一想,她们现下来梅时庄都是骑马,本就需避着些镇上的人。若是再点上几盘菜、又拿那食盒装着,怕是太过惹眼。
虽不知何故,但苏有青能察觉出,梅画似乎有些介意津弓镇的人。她未曾同苏有青抱怨过什么,不过好几次有青提及镇子时,梅画都会刻意略过不谈。
几次之后,苏有青便也不提了。
听苏有青这么一说,小梅顾不上本来的疑问,忙高兴道:“太好啦!我要有肉吃了!”
梅画也轻笑,道:“说‘谢谢姐姐’了没有?”
然而送有青离开时,梅画却又换了口风。
她掩上房门,跟着苏有青三人往外走了几步。
苏有青正欲说句“留步”,梅画先开了口:“今日既已应过孩子便算了,但还请有青姑娘别再说这样的话。”
苏有青明白应下的是哪件事,却不明白梅画何出此言:“为什么?”
梅画低声道:“我知道姑娘好心,是难得的大善人,但也不能一直让你这样白送。那都是些值钱的东西,我看得出。本是担不起姑娘这般厚重之礼,只是村里好几张吃饭的嘴,粮食也实在是紧缺,我才只好收下用着,却并不心安。”
苏有青匆忙道:“不必不安......”
梅画没理会,继续说完:“可那些吃喝用度的东西不是凭空来的,都是辛苦赚来的银两买下的。何况姑娘也总归要回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