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暇度日,时光流转,光阴最是无声。
自黄玉溪携女归乡,尘埃落定,又是三十余载悠悠岁月。
日月轮转,花儿落了三十来回,村里却依旧是旧日模样。
时光在寿命悠长的妖怪这里,计量的方式似乎也变得不一样。
胡悠然也没有变,三十年寒暑,未曾在她身上刻下半分苍老痕迹。
这些年里,她的日子过得极是安稳恬淡。
白日种菜烹食、打理小院、做手工,夜里手谈、看书、观星静坐、温养符箓法器……
山中岁月太平,胡悠然个性温和,从不争强好胜,也极少动用护身术法,久而久之,竟也渐渐懈怠了时刻戒备的习惯,谨慎的个性也不在。
她以为此生便会这般无风无浪,守着青木青山,终老余生。
却不知,终究有些意外会在你猝不及防的时候到来。
这一年暮秋,山中秋意正浓。
层林尽染,漫山红叶如火,熟透的山果挂满枝头,板栗、山楂、野柿层层叠叠,藏在深浅林木之间。
秋日要储粮,需采干果山货,胡悠然见连日天晴,山林清朗,便打算独自进山,多采些野果板栗,囤入冬日常用。
多年平淡度日,山中即使有凶险猛兽,也能轻松应对,她早已习惯随性而行。
那日她只着一身素色常衫,未佩平日随身的护身玉佩,袖中也只寥寥几张寻常护身符箓,几样寻常的防身御敌的法器。
她想着只是浅山闲逛采果,这么多年,也不曾有意外,便懒得多做准备。
她沿着熟悉的山径缓缓深入,脚下青石温润,林间秋风簌簌,落叶铺成柔软红毯。
一路采摘捡拾,不知不觉间,渐渐走远,脱离了常走的浅山范围,踏入一处少有人至的深谷边缘。
此处山林幽深,林木参天,比浅山阴冷静谧数分。
胡悠然只顾仰头采摘树梢上饱满的野柿,心神松懈,全然未曾留意脚下隐患。
深秋雨水充沛,山径青石被常年山泉浸润,暗藏湿滑青苔,肉眼难辨。她脚下一轻,骤然踩滑。
身子猛地失重,瞬间向着侧边陡峭的山涧跌去!
变故只在刹那之间,快得猝不及防。
不过眨眼之间,不知哪儿奔来的数只恶兽,尽数朝胡悠然袭来。
自动防御的符箓和法器先被激发,却被一速度极快的阴煞破去。
其余的凶兽被符箓法器所阻,并没有退去,反而被这阴煞激发出来了凶性,速度更快地朝胡悠然袭来。
胡悠然心头微惊,下意识想要抬手捏诀、催动符箓护身,可身体悬空下坠,势头极猛,失重的眩晕感骤然袭来,仓促之间心神晃荡,指尖竟一时滞涩。
平日里熟稔无比的术法口诀,此刻偏偏卡顿在心口。
袖中的护身符箓未来得及祭出……
短短一瞬的耽搁,便是天差地别。
一头凶煞的攻击已经到了!
她被不幸击中,整个人顺着陡峭的山壁连连滚落,坚硬的碎石、突兀的枯枝不断刮擦身躯,皮肉瞬间裂开细密血口,温热的血珠顺着衣衫渗出,被山风一吹,泛起刺骨寒凉。
又是几番翻滚冲撞,胡悠然的头部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
她的眼前骤然一黑,剧痛席卷全身,意识瞬间溃散。
胡悠然彻底失去了知觉,软软垂落的身躯再无半点支撑,顺着山涧溪流,被湍急的秋水裹挟着,一路向下冲坠。
山涧尽头,是一道落差数十丈的断崖瀑布。
昏死的人影毫无抵抗之力,被流水狠狠卷落,随瀑布轰然坠下,砸入下方幽深冰冷的清潭之中。
水花炸裂,寒水彻骨。
秋山潭水源自深山泉眼,寒意刺骨,重伤昏迷的胡悠然沉在水中,任由流水裹挟浮沉,彻底失去了所有动静。
若不是妖怪身躯强悍,寻常人受了这般重伤,早已去地底下见了阎王……
……
瀑布下方的清溪山谷,远离青木村与山下凡人聚居的村落,偏僻幽静,少有人迹。
此处只住着一个年轻的猎户
,猎户名唤孙武,年方十七,是这深山里长大的孤儿。
他自小无父无母,襁褓之中便被遗弃在山林村口,差点成了野兽恶煞的口粮,幸得山中一位独居的老猎户心软收养。
老猎户一生孤苦,无妻无子,便将他视作亲孙,一手拉扯长大,教他辨山林、识兽踪、拉弓狩猎、伐木安居。
可惜,三年前,老猎户寿终正寝,撒手人寰。
自此,偌大的深山幽谷,便只剩孙武一人独居。
少年自幼长于山林,终日与青山鸟兽为伴,无人说教,无人闲谈,养成了一身沉默寡言的性子。
他生得高大挺拔,虽年仅十七,却早已褪去稚气,肩宽腰直,筋骨结实,一双手掌布满厚茧,是常年拉弓、砍柴、狩猎磨出的痕迹。
他每日日出进山狩猎,日落归屋生火,自给自足,独居深山,安稳度日。
这日午后,孙武如常背着竹篓,提着长弓,来瀑布潭边取水,打算清洗刚猎得的山兔。
刚走近潭边,目光一扫,便骤然顿住。
澄澈幽深的水潭边缘,浅浅搁浅着一个人影。
素色衣衫被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衣衫斑驳带血,乌黑的长发散乱浮在水面,一动不动,死寂得让人心惊。
孙武素来沉稳,此刻心头猛地一紧,快步上前,大步踏入浅滩冷水中,俯身将水中之人小心翼翼抱起。
入手一片冰凉,身躯虚弱绵软,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
是个女子,眉眼温润,容颜清丽,只是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额角血迹凝固,双目紧闭,全然昏迷不醒。
他不懂什么高深医术,只从小跟着老猎户学过山间急救,辨得生死气息。指尖探在她颈间,触到一丝微弱细弱的脉搏,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人还活着。
深山荒谷,寻常数年不见外人,更遑论这般独自重伤落水的女子。
孙武性子纯良质朴,从未见死不救的道理。他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脚步稳沉,快步返回不远处自己独居的山野小屋。
木屋简陋朴素,却干净整洁,干爽避风。
他将人轻轻安置在唯一的木板床上,生火取暖,烧起滚烫清水,取出自己平日处理箭伤、跌打损伤的草药,细细捣碎,小心翼翼为她擦拭清理身上的伤口。
刮擦的皮外伤密密麻麻,最深的是额角撞击的裂口,还有坠落时震出的内里瘀伤。
他笨手笨脚,却极尽轻柔,生怕力道重了,伤上加伤。止血、敷药、裹布,动作一丝不苟,全程沉默无言,只埋头救人,无半分杂念。
秋日山寒,他怕她受凉,又添了柴火,将屋内烘得温暖干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日一夜。
直至次日午后,天光透亮,屋内柴火余温未散,床上的人才终于有了一丝动静。
胡悠然的意识从无边黑暗中缓缓回笼。
先是刺骨的疲惫,浑身筋骨酸痛难忍,仿佛被拆解重塑一般,每一寸皮肉都带着钝重的痛感。
随后,鼻尖钻入淡淡的柴火气息与山野草药的清苦味道,温暖干燥,驱散了落水的寒凉。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简陋的木质屋顶,枯黄的茅草,朴素的土墙,身下是坚硬却温暖的木板床。
陌生的小屋,陌生的气息。
她微微转头,便看见床边立着一个少年身影。
少年身姿挺拔,立在炉火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健康麦色,眉眼端正干净,轮廓硬朗,一双眼眸沉静黝黑,带着山野之人独有的纯粹憨厚,不闪不躲,坦荡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