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村的日子悠然,揉进山风与炊烟里的,无声无息。
不知不觉,就度过了五十余载。
妖怪长寿,即使过了五十余年,他们的眉眼间也未添烟火风霜,这是岁月对他们的偏爱。
只有胡茶茶和杨小阳,长成了少年少女的模样。
五十余年,甚至还不够一个小妖怪长大成人。
唯有青石板路被经年的雨水冲刷得温润发亮的痕迹,两侧的老木屋的黑瓦覆着的那薄薄一层青苔,昭示着时光的流去。
胡悠然依旧如同穿越来时一般,守着青木村一方安稳小院,日出劳作,日落烹茶,日子平淡妥帖,烟火气十足。
她喜欢这现世安稳的平淡。
岁月沉淀出她周身温润沉静的气质,鬓发依旧乌黑,眉眼温和澄澈,抬手投足间,尽是山居岁月打磨出的从容恬淡。
这五十余年里,村中人事少有更迭,春夏秋冬往复轮转,依旧岁岁安然。
不知今夕是何年。
这一年的暮春,依旧美好,夕阳熔成漫天金辉,透过层层叠叠的桐树叶,碎碎扬扬洒落在村口石板路上。晚风轻柔,裹挟着山野草木的清甜,吹散了白日的温热。
胡悠然刚收拾完院中晾晒的干货,竹匾里的笋干、梅菜整整齐齐,带着阳光暖香。
她直起身,正要转身回屋,眼角忽然瞥见山道尽头走来一道纤细的身影,这身影,记忆里似乎出现过,但一世还真有些想不起来。
是谁呢?
那人一袭素色布裙,长发松松挽起,鬓边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动,身形清瘦,步履缓慢,身上带着一股漂泊已久的疏离与疲惫,却又藏着尘埃落定的安稳。
啊……原来是……是黄玉溪。
胡悠然的心猛地一颤。
距离黄玉溪当年毅然决然离开青木村,已然整整六十年。
年少时的黄玉溪,眉眼灵动明艳,心怀赤诚,对世间情爱怀揣着最热烈、最天真的憧憬。
她不信俗世凉薄,不惧前路未知,只是一心盼着一场双向奔赴的深情。
当年,她贪玩下山,偶遇云游的小道士,一眼倾心,后又填了恩义,更是难舍。
命运齿轮转动不由人,黄玉溪从此义无反顾,追随对方远赴山河万里,决然离开了生养她的故土与亲人。
……
整整六十年啊,杳无音信。
岁月漫长,久而久之,村中晚辈甚至渐渐忘了这个名字,唯有她们这些旧人,看着黄阿婆那深深的皱纹,与她一起,年年岁岁,默默牵挂。
胡悠然定定地望着山道那头,看着那个阔别六十年的身影,一步步走近。
岁月在黄玉溪身上留下了浅浅痕迹,褪去了年少的明艳娇憨,沉淀出历尽沧桑的清冷淡然。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眼底藏光、一腔热忱的少女,眉眼间敛尽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洗尽铅华的通透与平静,像是一汪历经风浪后归于澄澈的深潭,不起波澜,亦无悲无喜。
让胡悠然心头一软的,是黄玉溪身侧牵着的小小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小女孩,和她刚来青木村时的胡茶茶一般大。
小女孩穿着一身柔软的月白色小布裙,乌黑的发丝蓬松柔软,随意束成两个小小的发髻,眉眼生得极精致剔透。
她小小的脸蛋白皙软糯,瞳仁漆黑澄澈,亮得像山涧最纯净的泉水。
小女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被黄玉溪牵着小手,不吵不闹,乖巧得不像话。
她的小脚步稳稳跟着母亲,偶尔抬起懵懂的眼眸,略微好奇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山村草木。
一人,一童,踏碎漫天夕阳余晖,缓缓走入了青木村。
在院子里的胡杏也闻声快步走来,站在胡悠然身侧,看着渐行渐近的黄玉溪,眼底翻涌着唏嘘与感慨,轻声叹道:“是玉溪,她真的……回来了。”
六十年未见,故人归矣,恍如隔世。
黄玉溪走到两人面前,停下脚步。
她抬眼望向两张熟悉的面孔,眼底泛起一丝浅浅的涟漪。
深吸一口气,黄玉溪薄唇轻启,她的声音轻柔淡然,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微涩:“悠然妹妹,阿杏姐姐,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似乎道尽六十年的漂泊浮沉。
没有轰轰烈烈的归程,没有万千感慨的哭诉,只有平静,和历尽千帆后的坦然。
胡悠然走上前,目光温柔落在小女孩身上,又看向黄玉溪,轻声应道:“回来就好,阿婆一直等着你,快回家去吧。”
胡悠然什么也没多说,什么也没问。
世间所有远行,终有归途,而故土永远是最温柔的港湾。
胡杏看着黄玉溪清瘦却挺拔的模样,看着她眼底彻底褪去的情爱痴缠,心中已然猜出大半缘由,像是看到当年的自己。
于是,她只是轻声道:“去吧,阿婆应该刚刚午睡醒来。”
“嗯。”
黄玉溪轻声回应,低头,温柔拂去小女孩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轻柔,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暖意,那是独属于母亲的柔软。
黄玉溪回家去了,黄阿婆家依旧安安静静。
晚风缓缓吹过,卷起院边梧桐落叶,沙沙轻响。
直到第二日夕阳渐沉,晚霞漫天。
在故人相逢的小院里,黄玉溪才终于缓缓开口,将这六十年的过往,娓娓道来。
当年她义无反顾追随小道士离去,满心满眼皆是此生不渝的深情。
那名小道士,年少得道,样貌清俊。
初遇之时,他谈吐清雅,对着天真烂漫的黄玉溪句句情话缱绻动人,将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彻底俘获。
彼时的黄玉溪,纯粹热烈,满心赤诚,以为自己遇上的是世间最纯粹的真心,是可相伴一世的良人。
初相伴的数年,日子的确温柔缱绻,温柔得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那人带着她游走名山大川,看遍云海日出、星河垂落,远离山村琐碎烟火,日子浪漫肆意。
他待她温柔体贴,事事周全,眉眼温柔,许下无数白首不离、岁岁相守的诺言。
黄玉溪彻底沉溺在这场温柔情爱里,倾尽所有真心,毫无保留交付自己的赤诚与余生。
她远离故土亲人,舍弃安稳生活,心甘情愿追随他漂泊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