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后，殷都神台。

一席玄袍的子晏双手捧着祭旗，缓步走上高台，将旗抖开，挂上旗杆，插入铜鼎，金光一闪，晃了下商王的眼睛。

“王，”子晏双手握紧龟甲恭敬行礼，“吉时已到，开始吧！”

商王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好歹曾是大商的大贞人，若黄泉路上无人作伴，余一人怕你寂寞。”说罢，朗声道：“带上来！”

话音落地，一队卫兵将铁链绑起来的几十个羌奴，押到了高台下。

被困在木囚笼中的尼沃等人，脸色大变，尤其是金灿，抓着陆青川的胳膊，小声道：“这是……不会是要我们围观……人祭吧！”

陆青川揽过她的肩膀，脸色同样惨白：“怕就闭上眼睛。”

围观的群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子晏回过头看着羌奴，少说有二三十人，全都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瘦骨嶙峋，铁链穿过肩胛骨，串成一串，他回过头，脸色一沉：“王，这是何意？”

“你不是怨我不敬神明，不敬先祖吗？”商王冷笑道：“你是我最亲近之人，怎能薄待了？这二十九个羌奴，今日就陪你殉葬！”说罢，高声命令道：“最后一个，带上来！”

片刻后，由两个卫兵架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妇人缓缓走来。

“子嬛？”高台上的子晏高喊出声。

这一声不大不小，传进了金灿的耳朵里，她猛地睁开眼睛，只见子嬛身着华丽长裙，头戴金冠，面上敷了粉，却还是遮不住脖颈上的青紫伤痕。

子嬛虚弱的厉害，被人架着来到高台，她强撑着俯身行礼：“拜见商王。”这才缓缓转向子晏，两人四目相对时，热泪滚落，她腿一软跪在地上，趴伏在地，带着哭腔唤道：“叔……叔父……”

子晏要去扶，却被卫兵拦住。

“王，这又是何意！”子晏红着眼睛，厉声质问：“子嬛已嫁为人妇，与我早无瓜葛，为何牵连她？”

商王居高临下，眼底没有波澜，扫了眼木囚笼，冷声道：“这可怪不了余一人，她杀了夫君唐伯，放火毁尸灭迹，对此供认不讳，再者，她乃贵族血脉，是祭祀上品，余一人念在旧日情分，今日就让你叔侄二人一同上路。”

子晏红着眼睛，攥紧龟甲：“你不是答应过，此次祭祀大典依我所言，为何出尔反尔？”

商王鲜少见子晏这般激动，心生疑虑，但当着文武百官，此举让他很没面子，也就将疑虑抛之脑后。

“余一人是王，如何祭旗当然是我说了算！”说罢，商王高声命令道：“将此三十人一起斩首！”他看了眼子嬛：“听说女子的颅骨甚为精美，是最上等的盛酒之器，”他又看向子晏，笑道：“你我相识一场，又怎能不喝一杯践行酒再上路呢？”

子晏瞪着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商王，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道：“你想怎样？要我如何做……才能放过她？”

商王微微一怔，随即缓缓勾起嘴角，那笑容像是一道裂痕，从唇边蔓延到眼底。片刻后，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神台上空回荡，高台下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木囚笼里的金灿抓着木头，哭的泣不成声，陆青川的安慰，在此时毫无用处。

“放过？”商王收敛笑容，缓步走到子晏面前：“这祭祀之礼，不都是尔等贞人定下的吗？”他抬手摸了摸子晏黑袍的衣襟，上面用金线绣了云雷纹样，中间还绣了几朵娇俏兰花，他突然伸手捏住了子晏的下巴：“我可以放过她，但今日你要当着众人对我下跪赔罪，立誓，从今往后，只能陪在我身边，再也不违逆余一人！”

子晏紧咬着唇，嘴角微颤，血红的双眼瞥了眼子嬛。

“叔父……”跪在一旁的子嬛缓缓直起身，仰着头对子晏微笑：“我还记得小时候，你对我说——宁做山野鬼，不做笼中雀……”她又俯下身，对子晏重重的叩首：“罪妇子嬛，自愿祭旗！”

此话一出，商王只得松开手，瞪了一眼子嬛：“多嘴多舌的贱妇！”对卫兵下令：“将她的舌头割了，免得惹神明厌烦！”

“住手！”子晏塌下来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也跟着发颤：“若你执意为之……那就先用我的血祭旗……等我做完这最后一件事……任你胡作非为，我也不会多嘴……”

“胡作非为……”商王的脸色骤冷，眼底残留的光也骤然熄灭，他坐回那把金玉制成的王座，看着子晏一字一顿：“昔日情分一笔勾销，至于祭旗……”他瞥了眼迎风招展的旗子，冷冷道：“你背叛我，又怎能遂了你的愿？”说着命令卫兵取下那面旗子。

就在此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惊叹：“血阳来了！”

商王抬头看了眼太阳，日食已经开始，回过头时，并没看到子晏掏出匕首，藏在宽袖中。

也就是眨眼的功夫，天色瞬间变暗，子晏看准时机，将手中刻上生辰的龟甲放在血阳之下，接着对准自己的脖颈挥刀，却被动作更快的商王抢了先机，匕首飞了出去，商王怒目圆瞪，双手紧紧按着他脖颈上划破的细小伤口，咬牙道：“你当真要去死？”

子晏不看他，而是看着转身即逝的血阳，焦急道：“来不及了！快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