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含在口里的水喷了一地。
吃早饭时,沙罗的筷子一直戳在碗里没动。她看见尼沃顺手将半张饼递给身旁的尼风,尼风接过去三两口吞完,尼沃又把自己的粥碗推过去,尼风毫不客气地端起来喝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回。
尼风长得不算差,瘦高个儿,眉眼清秀,年纪又小——可不就是那些商人说的“细皮嫩肉的小子”吗?
沙罗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你怎么了?”金灿伸手摸了摸沙罗的额头,忧心道:“是不是酒还没醒,还难受呢?”
沙罗看着金灿关切的眼神,张了张嘴,脑子里那出离奇大戏已经从“尼沃不娶妻是因为喜欢男子”演到了“他该不会还跟尼风……”她猛地把碗一推,站起身:“我出去吹吹风。”
尼沃看着那个慌乱的背影,微微皱眉,这才偏过头对尼风说:“你岁数尚小,不能连日干重活,今日休息半晌,留下来给陆师帮忙。”
听到这话的沙罗加快脚步,逃也似的跑出了院子。
沙罗一口气跑到酒馆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好一阵。
天光还早,酒馆里没什么客人,柜后的伙计正懒洋洋地擦碗,抬头看见她,咧嘴笑道:“又来喝酒?”
“找个事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伙计倒是个热心人,几番打听下来,给她指了一家落脚在镇东客栈的商队,说队里缺个临时帮手,管饭还发铜锭。沙罗二话不说就去了,从那天起早出晚归,每天回到小院时天都黑透了。
头两天,尼沃没在意。沙罗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找个差事做也正常。
但连着七八天,他发现不对劲了。
早上碰面时,沙罗端着碗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全程不抬眼。他说“今日有雨,带件蓑衣”,她只嗯一声,饭没吃完就出门。
有一回他在院门口堵住她,刚要问“这几日是不是在躲我”,沙罗已经风一样刮过去,留给他一个下巴扬得老高的背影,和一声硬邦邦的“让让”。
又隔了两天,尼风无意间说漏了嘴:“沙罗姐这几日怎么不跟你吵架了?以前一天要吵好几次呢。”
尼沃眉头拧成了川字。
可不是吗。以前她敢当着众人面顶撞他,敢在他背上糊药膏时下手没轻没重,敢喝了酒之后指着他的鼻子骂“小子”。
现在拿他当空气。
“难道是那天晚上我当众斥责她时话说重了?”金乌王也开始胡思乱想,“要不就是姓陆的跟她说了什么?”
完全想不明白。
再说金灿,出摊第二天,小臣官舍的管家老庚亲自前来,第一句话就是:“听闻这镇上来了两位能人,在下奉唐伯大人之命,前来请二位去官舍任职。”
两人顺利被请进了官舍,登记造册后,就算入了职。
夜晚,回到小院,金灿将两只烤鸡放在桌上,开心道:“这小臣的官舍真豪华,连仆人吃的用的都比普通人家好数倍,日后,官舍厨房剩下的饭菜都能带回来,能省下不少呢。对了还有这个,”她从怀里拿出十几个铜锭放在桌上,“这是唐伯大人赏赐的,大家分了。”
“你太厉害了!”沙罗拿起两个铜锭,放在手里盘来盘去:“我在商队打杂,干几天也赚不了这么多。”
在前院书房里待了一整天的陆青川有些闷闷不乐,没有金灿在身边,又无事可做,只能打盹消磨时间。他也拿起两个铜锭,在手里颠了颠:“这唐伯还挺大方,可惜我今天没见到他。”
“油腻大叔而已,长得不及你十分之一,”金灿笑嘻嘻道:“但当家主母却是个大美人,名字也好听,叫什么子……子嬛。”
“子嬛?”尼沃脱口而出,随即察觉自己反应过度,收敛神色道:“这个名字的话,多半是殷都子氏贵族。”
“没错!”金灿打了个响指,继续神秘兮兮道:“是贵族旁支,只是可惜,只生了个女儿,因为没有生下儿子备受冷落,说不定,我们能借此机会搭上她这条线,为将来去殷都做准备。”
陆青川看着她笑了起来:“本以为你就是个动手能力强的绣娘,没想到脑瓜子也这么好用。”
小两口打情骂俏,旁人出于礼貌,自然要奉承一番,唯独金乌王皱着眉打断了几人的彩虹屁:“不对,”大家停下动作齐齐看向他。
尼沃环视一圈,最后看着陆青川说:“你没觉得太顺利了吗?据我所知,小臣官舍戒备森严,不会轻易让不知底细的外人进出,而你们不仅见到了唐伯,连内房主母都见到了,这根本不正常。”
陆青川和金灿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起白天在官舍里那股说不上来的违和感——他们确实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是招了两个匠人,倒像是在招待什么要紧的客人。
金灿慢慢放下手里的铜锭:“你是说……他可能另有所图?”
“别忘了,我们的身份早已暴露,”尼沃顿了顿,看着沙罗,语气温和:“你把我们偷来的盐撒在了牢房的地砖下,我们走后肯定已被发现,侯虎的斥候快马半日就能到唐邑,关口驻军和官舍之间会互通军情文书,他不可能不通知小臣。”
陆青川神色一凛追问道:“那怎么办?”
“当然是将计就计。”金乌王说这话时,目光从陆青川脸上一掠而过,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是那种陆青川在金乌王宫里见过数次的、一切尽在算计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