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说的,”陆青川坐直身体,压低声音道:“是我猜的,尼沃一无所有,你却为了他背叛家族,除了报恩,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尼沃端着牛奶的手一抖,险些洒出来,他定了定神,隔着粗麻长袍的袖子,拂过左手手腕,这才抬步走上前。
见金乌王走来,两人默契的闭了嘴,沙罗上前接过碗,全程不看尼沃,照顾陆青川喝完,端着空碗逃也似的跑了。
一君一臣,一站一坐。
缓过一半精神的陆青川坐在竹椅上,仰视着尼沃,眼神带着清明的疏离:“尼老夫人主动献祭,大概是因为自己也染上了瘟疫,活命的机会渺茫,不如趁此机会,替你扫清障碍,还有尼洛早就回来了,那天就藏在神殿顶上。尼沃,你手里的筹码有很多,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当着沙罗的面,用联姻做交换。”他顿了顿,问道:“你知道我在三千年后挖出来的那些王权权柄上都写着什么吗?”
尼沃只是给他一个“继续”的眼神,并不答话。
“父子反目、手足相残,”陆青川嗤笑一声,“我才不相信你说的什么兄弟情深,全是鬼话,假如有一日,我若触犯了王权,你同样会用对付洛加的手段对付我,所以——”他顿了顿,看了眼紧闭的木门,淡淡道:“别用无辜受伤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欠你的。”
空气在两人之间骤然凝固,尼沃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一字一顿道:“陆—青—川,好一个两不相欠,也罢,”他松了口气,淡淡一笑,“你终究要走,我又何必自讨没趣。既然如此,该你兑现承诺了,金乌国该何去何从,说来听听。”
“可以,”陆青川抓着扶手,强撑着站起来,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但这些话不能说给你一个人听,扎爷、塔贡、大巫、尼洛、尼戈,还有——”他看了眼不远处,补充道:“沙罗统领和金灿都要在场。”
尼沃一言不发,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他,直到沙罗走到跟前,一脸难色的禀报:“王,厨房内正在煮牛血汤,说是你下的命令……”
“是我命令的,”尼沃收敛表情道:“不要声张,记得给你阿父也端一碗。”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陆青川始终如一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他看了眼挺拔的背影,转头对沙罗道:“劳烦你帮我端一碗来。”说罢也不敲门,一把推开木门,抬步进了寝殿。
正在卧榻边照顾金灿的大巫头也不回的骂了句:“蠢货!又来做什么?”
陆青川的体力恢复了不少,不理会大巫的斥责,上前坐在卧榻边,熟练地抓起金灿的手,脸色瞬间大变:“怎么又烧起来了!你个庸医!到底会不会治病!”
急则失智,乱则失明。陆青川这一晚,就像个丢了脑子的莽夫,大巫的嘴角狠狠抽动着,恨不得用金针将此人的嘴缝上,刚要回怼就听见嘶哑又黏腻的声音:“夫君……我身上好冷……抱抱我……”
大巫只得冷哼一声,转身出了寝殿,站在门口的沙罗也静静退了出去,合上了木门。
门刚关上,陆青川弯腰上前,刚要抱她,金灿就嘟囔道:“你个傻子……”眼底的笑意闪着水光,“她这人……吃软不吃硬……刚才还说……是你求她……救我的……”
陆青川尴尬的摸了摸耳朵,弯下腰靠近金灿:“身上冷吗?要不要抱着你?”
“不冷……骗你的……”金灿想试着抬起手,却使不上力气,“但我想让你抱着我……”她将手一点点挪到床边,抓住了他的手腕。
“嘶——”陆青川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本能地抽回手,金灿这才看见他手腕上的纱布,眼底的水光瞬间夺眶而出:“我就知道……”
“别胡思乱想,”陆青川俯下身,轻轻将她抱起,安抚道:“这是杀牛时不小心弄伤的,小伤,不碍事。”
“杀……杀牛?”金灿哽咽道:“骗人……你个骗子……”
“没有骗你,”陆青川将人抱得更紧,喃喃道:“乖——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做给你看,好不好?”
“不要……”金灿破涕而笑,吸了吸鼻子,“我要你……做别的……”
陆青川:“做什么都行,都听你的。”
“靠近些……”金灿偏过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只见陆青川的耳根瞬间染上了大片红晕。
寝殿内,满室温馨,两人腻歪了没多久,金灿又睡着了,身体还未完全恢复的陆青川刚躺在卧榻上,只见沙罗敲门进来,端了碗热气腾腾的牛血汤放在桌上,走之前还对他不忿道:“尼沃是为了你才下令杀牛的,为了这个,你也应该在人前给他留点面子。”
陆青川一愣,随即沉下脸,低声道:“站住。”待沙罗停下开门的动作,他才扶着床榻坐了起来:“谁告诉你他是为了我?”
沙罗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陆青川冷笑了一声:“联姻?他倒是会顺水推舟。”
沙罗的指尖颤了一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陆青川看着她,“我和金灿必须回家,不可能留下来。”
过了许久,沙罗没说话,只是转过身,重重关上了门。
陆青川长出了口气,脱力般倒在卧榻上,偏过头看向枕边人,喃喃道:“宝贝……快好起来吧……”说话间摸到了衣兜,从里面摸出那枚黄玉坠,他犹疑着,将玉坠绑在了金灿手腕上,做完这些,再也支撑不住,倒头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