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懂这个？”陆青川诧异的看向她，又眯缝着眼睛看远处，“上游植被砍伐严重，方圆十里的山基本秃了，又恰逢小冰期，气候异常，雨水骤增，爆发洪水，在所难免。”

“原来如此。”来寻他的尼沃突然出声，吓得两人齐齐转头，他这才小声道：“陆师，随我来躺寝殿，有要事与你商量。”他又看向金灿：“夫人一起来。”

金乌王的寝殿不比旁边那间大多少，昨晚金灿将房间让给了十几个孕妇避雨，尼戈和尼老夫人也将房间让出来，挤在尼沃的寝殿里，此时，房间内聚齐了核心人物。

“住是住得下，”尼沃搓了搓大腿，“但粮仓撑不了几日。今年的粮食还没收，再这么下雨，又要颗粒无收。”

众人哑然，沙罗却站了出来：“上次从玄目运粮，我还留了一点，先把那些拿来，应该能撑几日。”

尼沃摇头：“杯水车薪。”

“那就征粮。”沙罗顿了顿，“三水平原的粟氏一族，已有三年未交贡粮。他们粮多……”

尼沃沉思片刻道：“粟氏确实粮多……但有骑象队……”他抬起头，“没有其他办法，就换粮，跟三目借海贝去换。”

陆青川和金灿的关注点却在那个一闪而过的“骑象队”上，两人对视了一眼，不解的看向金乌王。

“是！”沙罗拱手行礼，“那这几日怎么办？”

金乌王却看向金灿，犹豫道：“夫人，你安排采买奶羊，昨晚送来消息，他们从羌人手里换了80只奶羊，雨停后就能回来，我想……”

“嗯？”金灿见他不说话，补充道：“你想杀了吃肉？”

“正是。”尼沃犹豫道：“与你约定之事只能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先让大家不要饿肚子。”

“当然可以！”金灿欣然答应：“事急从权，洪灾要紧。”

“王，还有一事，至关重要，”陆青川起身上前，拱手行礼，“饮水管道万幸保住了，但从今日起，必须让所有人喝烧开的水，不可以直接喝生水。”

“为何？”素来就着水瓢直接喝泉水的沙罗质疑道：“再者，几百号人在这里，烧水的柴火又要去哪里找？”

洪水之后，会有瘟疫。书呆子这是防患于未然，但此话说出未必有人信，毕竟金乌国还未经历过洪灾，金灿转念一想，拉着沙罗的胳膊道：“喝热水可以驱寒，倘若大面积爆发寒症，又是一桩头疼事。”她指了指门外：“廊檐下就能架锅烧水，至于柴火不够，就牛粪来凑。”

于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金乌王宫，弥漫着潮湿牛粪被烧着的焦糊味，众人就在这久久不能散去的味道里，等待着暴雨停歇。

金乌王的寝殿里，只剩下尼沃和陆青川二人，“陆师还有一事，”他轻叹了口气，“昨晚只转移了城中小部分平民，还有很多人尚在地势低洼处，倘若大雨不停，水位上涨……后果不堪设想。”

“王是想……”陆青川一怔，“神殿。”

“正是，”尼沃犹豫了下，直截了当道：“但此事必定会和三目起冲突，必要时，我想将玄金有毒一事公之于众，需要你从旁协助。”

陆青川没有犹豫，回应道：“在下定当竭尽全力。”

“我的意思是……”尼沃却攥紧双拳，紧紧盯着他：“揭穿此事，定是一场腥风血雨，为了保住更多人，必要时，我会杀伐决断，陆师，我不想为此再寒了你的心，因此，提前告知你——望你原谅。”

陆青川眼错不眨的看着他，面沉如水，心里却是惊涛骇浪。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刺骨的疼痛将他拉回现实。片刻后，他垂眸拱手行礼：“王，在下……”他咬了咬唇，妥协道：“你是君，我是臣，无需我原谅。”

陆青川刚拉开门，就听身后之人缓缓道：“昨夜你睡着了，我就没打扰，若你不介意，这几日就在我的寝殿里住着，如今这里人员嘈杂，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说的很亲密，陆青川忍了许久，终于回头问道：“王为何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人。”

尼沃被噎了一下，他自己都未察觉这份莫名其妙的信任，想了想，无奈道：“也许是你很像尼柯，我有三位兄长，尼柯是大哥，大我十一岁，可惜……”他顿了顿，换了个轻快的口吻道：“还记得我们骑牛吗？他也曾教我骑过，所以看到你时，总有种他回来了的错觉。”

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陆青川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挤出个笑：“谢王信任。”说罢转身走了。

而关上门的一刻，陆青川忽然想起那些史书——写满王权斗争的书页。他摇了摇头，把自己从书页里拽出来，快步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