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混乱后,王宫终于恢复了平静。
金灿先给沙罗喂了碗折耳根水,“忍一下,我给你上药,”她从陶罐里挖了一坨紫草猪油膏,涂在青紫交加的胸口皮肤上,用掌心慢慢推开,就见沙罗咬着牙,豆大的汗水从鬓角滑落,“这件事都怨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还害你受了伤。”
“夫人何出此言,”沙罗挤出个笑,“若不是你听到求救放我出来,我还被当做囚犯关在自己家中,”说罢将长袍衣襟合拢,有气无力道:“劳烦夫人去瞧瞧尼沃的伤……”
“他一个大男人死不了,”金灿这话听不出好赖,但下一句话明显带着刺儿,“为了个男人与血亲家族翻脸,值得吗?”
“你不会以为……”沙罗苦笑道:“我这么做,是想当王后吧。”
不然呢?
沙罗眼底泛上星光:“昔日我金乌国是高悬蜀地的太阳,金乌衔穗、遍野丰年,如今却成了落魄残阳,”她目光灼灼,字字铿锵,“他曾对我说要亲手为子民劈开条生路,让大家不再受苦挨饿,如今还得了你们二位圣人的辅佐。我沙罗甘做金乌王的手中利剑,万死不辞!”
金灿愣了许久,脸上的表情时而不可思议,时而疑惑不解,最终化作一抹自惭形秽——用恋爱脑揣测心怀大义的女将,是何等的傲慢!她站起身恭敬行了个礼,“是我心胸狭隘,误会了。你放心,我与夫君一定尽全力辅佐金乌王!”
话音刚落,半掩的门外有轻微响动,金灿快步上前猛地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隔壁的寝殿木门剧烈晃动着。
“是谁?”沙罗在屋内问。
金灿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戏谑的笑,故意扬声道:“没事!两只不学好、专听墙脚的小狗,已经跑了!”
陆青川刚扶着龇牙咧嘴的尼沃坐下,门外那句笑骂便飘了进来。他一个没忍住,竟笑出了声。
尼沃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陆师,你不会听不出来,夫人这是在指桑骂槐吧?”
“听出来了,”陆青川头也不抬,弯腰帮他拆脚腕的粗麻布,嘴角还噙着笑,“内子素来如此,王莫怪。”拆到一半皱眉道:“又肿了,得换药。”他刚要起身,被尼沃拉住了胳膊,“陆师,我不急,劳烦先去瞧瞧沙罗的伤势如何了?”
“内子守在她身边,王不必担心,”陆青川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真没想过娶沙罗为后?”
尼沃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的摇摇头。
“怪不得王三番五次推开她,”陆青川一副过来人的嘴脸,大言不惭道:“既然对她没有想法,就别去献殷勤,免得她会错意。”
尼沃的回答却让他意外,“陆师与夫人可有孩子?”
陆青川愣了下,耳根迅速染上红晕,敷衍道:“新婚不久,还未生子。”
“如果明知骨肉会胎死腹中,陆师还会让夫人有孕吗?”
“这……”陆青川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和刚才的金灿一模一样,“王,受教了。”
“我承诺沙罗之事并非妄言,”尼沃端坐在卧榻上,神色平静道:“沙罗为我出生入死,本王不能冷眼旁观,劳烦陆师与夫人费心照料,若能让她夜里睡的安稳些也是好的。”
陆青川从厨房端了热牛奶送到金灿房中,协助她给沙罗喝下,等人沉沉睡去,两人这才出门,在走廊找了处台阶并肩坐下。
“没有骨折,应该是软组织挫伤,加上又不顾我的阻拦扛了好几趟粮食,劳累过度所致,休息几天应该就能痊愈,”金灿叹了口气,若有所思道:“沙罗让我这个现代女性都有些无地自容。”
陆青川诧异的看着她,眼角含笑道:“看来咱俩都被老祖宗教育了。”
“那可不?”金灿沉思片刻,转移话题道:“倘若要治理铅毒,最快的办法就是叫停玄金铸造对吗?”
“当然,玄金是铅毒的源头,斩断毒源是治理的根本,”陆青川顿了顿,忧心道:“但也是难度最大的工作。”
“为什么?”
“因为……”于是陆青川将尼沃家族荣升为金乌王族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略带兴奋的评价道:“用王位作为终极奖励,吸引九大平民家族参与竞争,再用铅毒消耗王族完成迭代,设计‘九族争王’制度的人真是个天才!”
金灿将这些信息反复咀嚼了好几遍,才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顿时黑了脸:“骗平民造玄金争王位,将王族一举歼灭,再骗下一波傻子……这特么不就是杀猪盘吗?”
“……”陆青川扶了扶眼镜,有些无语道:“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辉煌的古蜀青铜文明可能就是这套制度的产物,没有竞争就没有创新……”
“创新个屁!”金灿蹭一下站了起来,指着神殿的方向,“就那些个不能吃、不能用的摆设,花里胡哨的有个鸟用!什么‘九族争王’,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骗术!”
陆青川扶了扶眼镜,声音低了几分:“我并非认同其残酷……但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试卷。也许他们的初心是工匠毕生追求的技艺巅峰,是能让平民家族一步登天的唯一途径,并非只为屠戮。”
“扯淡!”金灿素来不喜欢文绉绉的说辞,难免情绪激动:“骗局就是骗局,何必编出瞎话粉饰太平!陆青川,良知和知识哪个重要?还用我教你吗?”
“金灿!”书呆子终于被惹恼了,黑着脸站起来,一字一顿道:“你可以不认同,但请你尊重!”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谁,陆青川整了整早已脏污不堪的衬衫,试图化干戈为玉帛:“我们在这里争论毫无意义,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不如早点休息,明日去工坊看过后再说。”
“姓陆的,吵不过就大大方方认输,何必装作委曲求全的样子,”金灿双手抱胸,轻笑道:“就你现在这个憋屈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