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寝殿里，剑眉星目敛去锋芒，面色惨白的金乌王仰躺在卧榻上，对自己情急之下说出口的“祸言”无知无觉。

他的几句话犹如投进死水的石子，即便掀不起浪，荡起的涟漪也够三目喝一壶的。贵为神仆的三人差点把嘴皮子磨烂才安抚好众人，也不敢再提妖人之事。

金灿拧掉毛巾上的水递给陆青川，“要是能找到酒就好了，退烧最快。”

“粮食都不够吃，哪有余粮酿酒，”陆青川接过毛巾，帮尼沃擦洗胳膊，“不光是腿伤，还有慢性铅中毒，他的免疫力很低，还有些呼吸道感染。我们要是还呆在王宫里，迟早也会中毒。”

“那怎么办？”金灿换了身女眷的粗麻长袍，没有穿习惯的缘故，只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一边挠胳膊，一边出主意：“我妈常说豆制品解百毒，要是有黄豆就好了。”

“肯定有，但不叫黄豆，叫……”陆青川想了想才说：“菽”，他将毛巾递给金灿：“这几天没有一刻消停，你要不……”

“你在这守着，我出去找找看，能不能找见你说的‘菽’，”金灿甩了甩手上的水，“我今早在田野里看到个好东西，顺便去挖回来。”

“等一下，”陆青川反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我陪你。”

“别，”金灿轻轻甩开他的手，干脆利落道：“金乌王要是死了，咱俩都得完蛋，你就在这守着，我让尼洛跟着。”

“菽”是种杂粮，并非主食，以往不缺粮食时，这玩意就是小零嘴，如今土地贫瘠，稻米的收成只有以往的两三成，“菽”却还能保持较高的收成，自然反客为主成了餐桌上的常客。

金灿跟随尼洛来到了王宫的粮仓，从角落里找到了两三个麻袋。

“夫人，这是去年的，今年的菽还要过些时日才能成熟，”尼洛抓了把豆子放在鼻尖嗅了嗅，虽然不至于发霉，但终究有股子陈味：“这要是放在以往都是喂牲口的，如今却连人都不够吃。”

金灿笑笑没说话，弯腰往陶盆里倒豆子，端回厨房泡上水。做完这些，又从厨房一角淘了个上了锈的铜刀，凭着记忆找在城边一处撂荒的庄稼地里，找到了好东西。

金灿把品相不怎么样的铜刀当成铲子使，因为昨夜刚下了小雨的缘故，没多大功夫，就在泛着红光的绿叶子下，挖出半米长的折耳根。她用袍子擦干净泥土，放了半截在嘴里嚼，嫌弃道：“有点老。”

尼洛正一边嚼生豆子，一边站在旁边观摩“美人挖野菜”，震惊道：“夫人，这种贱草连牛都不吃！”

“贱草？”金灿指了指田埂，“这叫鱼腥草，是中药，能救你大哥的命，”她把铜刀递给尼洛，“你来挖，我来装。”

尼洛将信将疑，接过铜刀一脸无语道：“早知道你要挖这个我就带农具来了，这玩意最不中用。”说罢将剩下的豆子一粒不剩地塞进嘴里，边嚼边干活。没过多大工夫，就装了半麻袋。

尼洛背起麻袋，一阵克制的“噗噗”声接连响起，他尴尬的笑了笑：“这菽是个响豆，夫人莫笑。”

“响豆……噗哈哈！”金灿被逗得哈哈大笑，一边摆手一边说：“我不笑……不笑……哈哈……”

返回途中，路过玄目宫，一阵牛叫从高墙内传出。金灿循着声音走了十几米，看到围墙西北角搭了个简易牛棚，几个木桩中间绑着两根横木，没有任何防盗功能。她认出了那只哞哞叫的牛，是从尼村带回来的奶牛。

青天白日的，若是靠近跟牛打个招呼，可能得把咋咋呼呼的扎爷招来，金灿只能作罢，打算半夜再来会会“老熟牛”。

两人回到王宫时，金乌王中途醒了一小会，这会又睡过去了。金灿用洗净的折耳根熬水，端了一碗到寝殿。

“要不等他醒了再喂？”金灿把碗放在一边，陆青川一闻到味道就猜到了是什么灵丹妙药，欣喜道：“是鱼腥草！太好了，现在就给他喂下去。”

陆青川让尼沃靠在自己身上，“王，该喝药了，”只见对方眉头紧皱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他继续细声细语哄道：“王，喝药了。”

这场景……金灿甩了甩头，阻止了自己脑补，用木汤匙盛了些汤放在尼沃唇边，声音陡然增大：“张嘴喝药！”这一嗓子总算是把迷迷糊糊的金乌王喊醒了，终于强忍着诡异气味灌了大半碗。

“陆师……”尼沃平躺在卧榻上，有气无力的抓住了了陆青川的胳膊，眼神迷离，声音虚弱：“我阿母呢？”

本以为自己人生第一次贴身照顾的人应该是女朋友，却没想到是个陌生男人，陆青川心里别扭，面上还得为了小命强装心甘情愿，一副“贴身大太监”的腔调，“夫人刚才来探望过，要我去请她过来吗？”

“不……”尼沃收回手，眼皮重若千斤，后面的话变成了绵长的呼吸。

金灿把捣碎的鱼腥草叶子裹在粗麻布条里递给陆青川，“叶子太老了不能吃，要不敷在脚腕上试试？”

“这玩意儿内服可以消炎，外敷却会刺激皮肤甚至过敏，”陆青川指了指床头的陶罐，“这是尼老夫人自制的紫草猪油膏，确实管用，脚伤已经消肿了，”说到这嘴角微微勾起，又犯起了职业病：“应了那句话，古人只是古，不是蠢，这些生存智慧不得不让人佩服。”

“造青铜差点亡国，还不蠢吗？”金灿没有丝毫的历史滤镜，她做这些只为了一个目的，于是话音一转直奔主题：“陆老师，这回等金乌王醒了，咱们就能回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