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以为你在生气。”
我们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笑着笑着,我的眼泪又流出来了,但这次是释然的。
“我们好傻。”我说。
“嗯。很傻。”他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接过,擦干眼泪:“那……以后还能一起学习吗?”
“当然。”他笑了,那个浅浅的酒窝又出现了,“不过得先把你这次的错题讲完。”
“好。”
那天我们学到很晚,把整张卷子都过了一遍。离开教室时已经七点半了,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了。
“我送你回家吧。”聂钊说。
“不用,不顺路。”
“没事。今天月亮很亮。”
我们并肩走在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晚风很凉,我打了个哆嗦。
“冷吗?”他问。
“有点。”
他犹豫了一下,脱下校服外套递给我:“穿这个。”
“那你呢?”
“我不冷。”
我接过外套,披在身上。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一点汗味。
“谢谢。”我说。
“不客气。”
沉默地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其实……我不介意那些传言。”
我心跳加速:“为什么?”
“因为……”他停顿了很久,“因为和你做朋友,我很开心。别人说什么,不重要。”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幸好天黑,他看不见。
“我也是。”我小声说。
“什么?”
“我说,和你做朋友,我也很开心。”
他又笑了。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睛很亮。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喜欢他。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是心跳会加速,脸会发热,看见他笑就想跟着笑的喜欢。
但这个发现让我更加慌乱。他不知道吧?他一定不知道。我们只是朋友,只是同桌,只是前后桌。
仅此而已。
从那以后,我们恢复了之前的相处模式,甚至更亲密了些。传言还在,但我们不再在意。有时候别人起哄,我们会相视一笑,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我值日,打扫完教室已经六点了。去音乐教室拿忘带的乐谱时,经过篮球场旁边的器材室。器材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是聂钊的声音。
我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他的一句话让我停住了脚步: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甚至带着一点哽咽。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躲到墙后。透过门缝,我看见聂钊和另一个男生坐在垫子上,那个男生好像是他们篮球队的。
“喜欢就去追啊。”那个男生说。
“可是她……她可能不喜欢我。”聂钊的声音很低,“我们只是朋友。她对我好,可能只是因为……因为我帮她取过快递,教过她数学题。”
“那你试探过吗?”
“不敢。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的心跳瞬间停止了。
他在说谁?他喜欢的人是谁?
“那你打算怎么办?”另一个男生问。
“不知道。每次看见她,都很难受。想靠近,又怕靠近。她今天跟我说话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怂。”
“是啊,我就是怂。”聂钊苦笑,“你说,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这么难受呢?”
“青春期正常。熬过去就好了。”
“熬不过去怎么办?”
“那就告诉她。被拒绝总比憋死强。”
“我不敢。”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聂钊有喜欢的人了。
不是我。
当然不是我。我们只是朋友。他对我好,只是因为他是个好人,因为他帮过我,因为我们坐得近。
可是……可是我喜欢他啊。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把我从头浇到脚。我靠在墙上,浑身发冷。
器材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但我已经不想听了。我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连乐谱都忘了拿。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聂钊说的那些话。
“她可能不喜欢我。”
“我们只是朋友。”
“每次看见她,都很难受。”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我喜欢他,但他可能喜欢别人。
这个事实让我难受得喘不过气。我想哭,但哭不出来。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又沉又痛。
第二天去学校,我看见聂钊时,第一次感觉到了距离。
他朝我笑:“早啊。昨天怎么没去食堂?我等了你好久。”
“有点事。”我勉强笑了笑,低头收拾书包。
“哦。那今天一起?”
“再说吧。”
他愣了一下,但没再问。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三次。中午吃饭,我找了个借口没跟他一起。下午自习课,他传纸条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只回了一句“没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看见他,就会想起他说“喜欢一个人怎么会这么难受”,然后心里就更难受。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天。聂钊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但每次问,我都说没事。
周五的语文课,老师讲朱自清的《背影》。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拿出草稿本,无意识地乱写。
写什么呢?写自己的心情。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心跳加速,脸会红,看见他就想笑。”
“可是他喜欢别人。”
“他喜欢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是李婷婷吗?还是隔壁班的谁?”
“他跟她说话时,也会紧张得手心出汗吗?”
“他会不会也帮她取快递,教她做题?”
“他们会不会在一起?”
“那我怎么办?”
写着写着,纸面上布满了字。有些字写得很大,有些写得很小,乱七八糟的,像我的心绪。
“綦慧!”
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猛地抬头,看见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眉头紧皱:“上课不听讲,在写什么呢?”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下意识地把草稿本合上:“没、没什么。”
“拿来我看看。”老师伸出手。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不行,不能给他看。上面写的都是……
“拿来。”老师的语气严厉起来。
我咬着嘴唇,慢慢站起来,拿着草稿本走向讲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老师接过本子,翻开。他的表情从严肃变成惊讶,然后又变成一种奇怪的复杂。
教室里鸦雀无声。
“念出来。”老师说。
我僵住了:“老师,我……”
“念。”他把本子递还给我,“让大家都听听,你上课不听讲,到底在写什么。”
我的手在抖。接过本子,看着上面那些字,脑子一片空白。
“快念。”老师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声音很小,颤抖得厉害: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心跳加速,脸会红,看见他就想笑……”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可是他喜欢别人……”
“他喜欢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是李婷婷吗?还是隔壁班的谁?”
念到这里,我听见后排有男生在偷笑。我的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继续。”老师说。
我硬着头皮继续念:“他跟她说话时,也会紧张得手心出汗吗……他会不会也帮她取快递,教她做题……他们会不会在一起……那我怎么办……”
念完了。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声说:“綦慧有喜欢的人啦!”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捂住脸,跑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的脚步声在回响。我一直跑到女厕所,躲进最里面的隔间,锁上门,蹲下来抱着膝盖哭。
太丢人了。太丢人了。
全班的同学都知道了。聂钊也知道了。
他知道我喜欢的人不是他,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很可笑吧?暗恋别人,还写得那么肉麻。
不知道哭了多久,厕所的门被敲响了。
“綦慧?你在里面吗?”是李婷婷的声音。
“嗯。”
“你还好吗?老师让你回去上课。”
“我不想回去。”
“那……我陪你?”
“不用。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李婷婷沉默了一会儿:“聂钊很担心你。他让我来看看。”
听到他的名字,我的眼泪又流出来了。
“我没事。”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先回去吧。”
“好吧。那你……别太难过。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青春期谁没喜欢过几个人啊。”
她走了。
我继续蹲在隔间里,脑子里乱糟糟的。接下来怎么办?怎么面对同学?怎么面对聂钊?
直到下课铃响,我才鼓起勇气走出去。
洗脸,整理头发和衣服。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走廊里已经有很多学生在走动。经过我身边时,有人侧目,有人窃窃私语。
我低着头快步走回教室。推开门,所有的目光又集中过来。
我走到座位坐下,始终低着头。聂钊转过身来,似乎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
那节课是数学。老师讲什么我完全没听进去。我能感觉到旁边的目光,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异样。
终于熬到放学。我迅速收拾书包,准备第一个冲出教室。
“綦慧。”聂钊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还好吗?”他走到我身边,声音很轻。
“嗯。”
“那个……你别太在意。大家笑一笑就过去了。”
“我知道。”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我们两个。
“你喜欢的……”他犹豫着开口,“是谁啊?”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他问我?他为什么问我?是好奇,还是……
“不想说就算了。”他赶紧补充。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好奇,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
如果我现在告诉他,我喜欢的人是你,会怎么样?
他会惊讶?会尴尬?会疏远我?
想起器材室里他说的话——“她可能不喜欢我”、“我们只是朋友”、“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我最终还是没有勇气。
“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哦。”
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失望,又像是释然。
“那……我先走了。”我说。
“我送你。”
“不用。”
“还是送吧。天快黑了。”
我们又一次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但这次的气氛完全不同。沉默,尴尬,沉重。
走到分岔路口,我停下脚步:“就到这儿吧。谢谢。”
“綦慧。”他又叫住我。
我回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周一见。”
“周一见。”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很孤独。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回不去了。
那些单纯的朋友时光,那些一起学习一起吃饭的日子,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都回不去了。
因为我喜欢他,而他不喜欢我。
这个事实像一道鸿沟,横亘在我们之间。
从此以后,我们只能是同学,是同桌,是前后桌。
仅此而已。
风吹过来,很凉。秋天真的深了。
我裹紧外套,快步走向家的方向。
身后,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