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开学第一天,我在新生名单上看见“聂钊”这个名字时,心跳漏了一拍。
会是他吗?那个小学时倔强得像头驴、为了一个座位宁愿挨打也不肯妥协的男生?
分班结果贴在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挤在一起。我踮起脚尖,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初一(7)班,第四个名字:聂钊。
真的是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有点惊讶,有点巧合的喜悦,还有一点点……期待?说不清。
走进教室时,我故意放慢脚步,目光在已经到场的同学脸上扫过。然后我看见了靠窗第三排的那个背影——肩膀比小学时宽了些,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脖颈。他正低头整理新发的课本,动作还是一如既往地认真。
“綦慧!”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幼儿园同学李婷婷朝我招手。她也被分到了七班。
“太好了,我们又同班了!”李婷婷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你看座位表了吗?我们坐哪里?”
这时班主任走了进来——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老师,戴着细框眼镜,表情严肃。他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安静,按学号顺序坐。学号贴在桌上,自己找位置。”
教室里立刻骚动起来。我低头看手里的学生证——学号17。
“我是18!”李婷婷凑过来看,“那我们应该是同桌!”
我们顺着座位一排排找过去,在第四排中间找到了17和18。而就在我们前面一排,靠窗的位置,16号座位上坐着的那个人——
聂钊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停顿了一秒钟。他的眼睛还是像小学时一样,瞳孔很黑,眼神很亮。他看到我时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好巧。”他说。
“好巧。”我也笑了。
就这样,我和聂钊又成了前后桌。李婷婷坐在我旁边,聂钊的同桌是个叫陈宇的男生,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初中生活和小学很不一样。科目多了,作业多了,考试也更频繁了。但有一点没变——聂钊的成绩依然很好。
第一次月考,他全班第三。我第五。
发卷子那天,他转过身来,把数学试卷摊在我桌上:“最后一道大题,你的解法比我的简单。能给我讲讲吗?”
他的手指点在卷面上,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我注意到他的手比小学时大了很多,骨节分明。
我拿起笔,开始讲解。他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眼神专注地看着草稿纸。讲完后,他点点头:“明白了,谢谢。”
“不客气。”我说。
他转身回去时,李婷婷用手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你俩关系不错啊?”
“小学同学。”我简短地回答,低头继续看卷子,但脸有点发热。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聂钊之间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有时候是问问题,有时候是借文具,有时候只是课间随口聊几句。
我发现他变了,又好像没变。还是那么认真,那么倔强,但话比小学时多了些,偶尔还会开个小玩笑。
十月份,学校组织秋游。去的是市郊的山区,要走很多山路。我背了个双肩包,里面装了水、零食和一件外套。
走到半山腰时,我的鞋带松了。蹲下来系的时候,背包的带子滑下肩膀,包里的东西差点掉出来。
“我帮你拿吧。”聂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头,看见他朝我伸出手。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脸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不用,我能行。”我说,迅速系好鞋带,重新背好包。
“那……水重吗?我可以帮你拿水瓶。”
我想了想,从侧袋里拿出矿泉水递给他:“谢谢。”
他接过去,拧开瓶盖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递回给我:“不客气。”
这个举动让我愣了一下。间接……接吻?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脸一下子红了。
“怎么了?”他问。
“没、没什么。”我接过水瓶,手有点抖。
李婷婷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你们走太快了!等等我!”
聂钊放慢了脚步。我们三个并排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李婷婷很健谈,从班级八卦聊到明星绯闻,聂钊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在听。
走到一处观景台,班主任让我们休息二十分钟。我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包里拿出妈妈准备的午饭。
“你自己做的?”聂钊坐到我旁边,看着他手里的面包。
“我妈做的。你要尝尝吗?她做了很多。”我把便当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炸鸡块:“谢谢。很好吃。”
“你妈没给你准备?”
“准备了。但早上起晚了,忘带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干净,像秋天的天空。我忽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那这些你吃吧,我吃不完。”我又推过去几块。
“真的不用……”
“别客气。小学时你还给我零食呢,记得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记得。”
我们没再说话,安静地吃便当。山风吹过来,很凉爽。远处是连绵的山峦,近处是层层叠叠的枫树,叶子已经开始泛红。
“初中比小学累。”聂钊突然说。
“嗯。作业多了好多。”
“但挺有意思的。化学实验,物理电路,都比小学数学题好玩。”
“你喜欢理科?”
“还行。你呢?”
“我……更喜欢文科。语文,历史,地理。”
“那你作文一定写得很好。”他转过头看我,“小学时你的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读。”
我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些,脸又有点热:“那是小学。初中还没写过作文呢。”
“第一次月考不是写了吗?《暑假趣事》。”
“啊,那个……写得很烂。”
“不会吧。多少分?”
“38。”满分40。
聂钊挑了挑眉:“这还叫烂?”
我笑了:“你呢?”
“36。”他说,“我写的是暑假在家刷题,被批‘缺乏生活情趣’。”
我们都笑了。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鸟。
那一刻,我觉得初中生活也许真的不错。
秋游回来后,我们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我会在他打球时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一起去食堂;有时候他还会帮我从校门口取快递。
第一次他帮我取快递是个周五。放学后我要去音乐教室排练,但妈妈寄来的包裹到了,快递员说最晚六点前要取。
“我去帮你拿吧。”聂钊说,“反正我顺路。”
“你不是要去打球吗?”
“今天不打了。有点累。”
“那……谢谢。”
他把书包递给我:“帮我拿回教室。我去取快递,然后去音乐教室找你。”
我接过书包,看着他跑向校门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暖暖的,又有点慌乱。
排练结束时已经五点半了。我走出音乐楼,看见聂钊坐在花坛边,手里拿着我的快递包裹,正低头看手机。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我笑了笑:“结束了?”
“嗯。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他站起来,把包裹递给我,“给你。”
“谢谢。”我接过包裹,沉甸甸的,“是什么?”
“不知道。没拆。”
我们并肩往校门口走。秋天的傍晚,天空是橘粉色的,云朵像被撕碎的棉絮。梧桐树叶开始落了,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下周一数学要小测。”聂钊说。
“我知道。你复习了吗?”
“还没。周末复习。”
“我也是。”
沉默了几秒,他又开口:“你周末……一般做什么?”
“练琴,写作业,看书。有时候跟李婷婷出去逛街。”
“哦。”他点点头,没再问。
走到分岔路口,我们该各自回家了。他往左,我往右。
“那……周一见。”他说。
“周一见。”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见我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那个周末,我练琴时总走神,脑子里反复回放他站在夕阳下的样子,还有他说“周一见”时的语气。
周一早上,我特意早到了一会儿。教室里还没什么人,聂钊的座位空着。
我把周末整理的数学笔记放在他桌上,然后回到自己座位预习课文。
陆陆续续有同学进来。聂钊是踩着早读铃进来的,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他看到桌上的笔记,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用口型说:“重点。”
他点点头,用口型回:“谢谢。”
早读课,我偷偷从镜子的反光里看他。他看得很认真,偶尔用笔在上面标注什么。
下课铃响,他转过身来:“笔记很详细。谢谢。”
“不客气。你周末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函数那部分还有点迷糊。”
“那放学后……我可以给你讲讲。”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太主动了。
但他立刻点头:“好啊。谢谢。”
那天放学后,我们在教室留到六点。我给他讲函数,他理解得很快,还能举一反三。讲完后,他拿出数学作业:“这道题你会吗?”
我们又开始讨论数学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的灯自动亮了,白晃晃的光照在课桌上。其他同学都走了,整层楼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我们写字和翻书的声音。
“你饿吗?”聂钊突然问。
我看了眼表,六点四十:“有点。”
“食堂应该还有饭。去吃吗?”
“好。”
我们收拾书包下楼。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食堂里人不多,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住宿生。我们要了两份套餐,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平时都这个点吃饭?”聂钊问。
“差不多。练完琴就这个点了。”
“辛苦吗?”
“还好。喜欢就不觉得辛苦。”
他点点头,低头吃饭。食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你呢?”我问,“每天打球到这么晚?”
“嗯。除非有特殊情况。”
“比如帮我取快递?”
他笑了:“那也算。”
我们都笑了。气氛突然变得轻松起来。
从那以后,放学后一起学习、然后去食堂吃饭,成了我们的固定节目。有时候李婷婷也会加入,但大部分时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们聊学习,聊老师,聊未来的打算。他说想考市一中,那是全省最好的高中。我说我想考音乐学院附中,但家里希望我读普通高中。
“你可以两个都考。”他说。
“时间冲突。”
“那……先考一中。音乐可以大学再学。”
“也许吧。”
我们之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安静地坐在一起学习也很舒服。
但我没注意到的是,班上开始有了关于我们的传言。
第一次听说是在体育课上。女生们换完衣服在操场边热身,我听见后排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
“你看聂钊和綦慧,天天一起吃饭。”
“听说还一起放学回家。”
“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我的动作僵了一下,但假装没听见。
第二次是午休时。我从厕所回来,在走廊听见班里几个男生在起哄:
“聂钊,又等綦慧呢?”
“别瞎说。”聂钊的声音。
“还不好意思了?全班都看出来了。”
我站在拐角处,进退两难。最后我转身从另一边楼梯回了教室。
那天下午的课,我没敢跟聂钊说话。他好像也在回避我,一直没有回头。
放学铃响,我迅速收拾书包准备离开。但聂钊转过身来:“今天……还一起学习吗?”
他的声音有点紧张。
我想了想,还是点头:“嗯。”
我们像往常一样留下来学习,但气氛很尴尬。谁也不说话,只是埋头写作业。六点半,他合上书:“我去打球了。”
“哦。好。”
“你……不去食堂?”
“我还不饿。”
他点点头,背起书包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心里乱成一团。他在生气吗?因为那些传言?可是……可是我们明明只是朋友啊。
第二天,第三天,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他不再下课等我,我也不再去看他打球。在食堂遇到,也只是点点头,然后各自找位置坐下。
李婷婷察觉到了异常:“你和聂钊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班上那些传言?”
我沉默。
李婷婷叹了口气:“你们也真是的。清者自清,怕什么?”
道理我都懂,但做起来很难。每次听到别人议论我们,我就浑身不自在。聂钊应该也一样吧?所以他也在疏远我。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两周。这两周里,我每天都很郁闷,练琴时错音频出,作业也写得一塌糊涂。
周四下午,数学小测成绩出来,我考了有史以来最低分——76。
看着卷子上的红叉,我突然很想哭。
放学后,我留在教室改错题。改着改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卷子上,把墨水晕开。
我赶紧擦掉眼泪,但越擦越多。
“綦慧?”
我猛地抬头,看见聂钊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抱着篮球,满头大汗。他应该是刚打完球回来拿东西。
“你……怎么了?”他走进来,声音放轻了。
“没事。”我低头继续改题,但手在抖。
他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转过身面对我:“考砸了?”
“嗯。”
“哪题不会?我给你讲讲。”
“不用。”
“别这样。”他的声音很温和,“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这两个字刺痛了我。
“你不也在生我的气吗?”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他愣住了:“我?生你的气?为什么?”
“因为……因为那些传言。”
“我没有生气。”他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你可能在生气,所以不敢跟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