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球,屈膝,举球。
杨修疯了一样扑过来,封盖的手掌几乎要碰到我的指尖。
起跳。右膝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强行绷断的闷响,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让我眼前一黑。但我靠着绷带和意志力,在空中稳住了身形。
出手。
篮球在空中旋转,划出一道异常艰难的弧线,像是承载了太多重量。
时间仿佛被拉长。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颗球。
“砰……唰!”
打板入筐!三分!
平了!
“耶——!!!”我们班的看台区域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疯狂呐喊。
我落地,右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疼得浑身冷汗直冒,几乎无法立刻站起。旷鸣西第一个冲过来,想要扶我。
“回防!”我推开他的手,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硬生生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回己方半场。
杨修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持球,示意拉开单打。时间还剩最后32秒。
他面对旷鸣西的防守,连续的□□和背后运球,节奏变幻莫测。旷鸣西全神贯注,脚步紧跟。杨修突然一个大幅度的体前变向,旷鸣西重心被晃开一丝。
就是这一丝空隙!
杨修像猎豹一样启动,瞬间从旷鸣西身边抹过,直冲篮下!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补防的聂钊慢了半拍。
篮下只剩我和他。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他要在我头上得分,用最羞辱的方式,终结比赛。
我横移一步,挡在他的突破路线上。右膝在移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我站稳了。
杨修眼中凶光一闪,没有丝毫减速,反而加速,整个人如同坦克般朝着我——确切地说,是朝着我作为支撑轴的右腿方向——撞了过来!他抬起了膝盖!
这不是上篮,这是冲人来的!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我甚至来不及做出保护动作。
“嘟——!!!”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哨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还有场边裁判台传来的、通过麦克风放大的、充满惊怒的吼声:
“比赛暂停!立刻暂停!”
杨修的动作戛然而止,在撞上我的前一刻停住。我们都愕然地看向裁判席。
只见主裁判、副裁判,还有学校的体育组长、教导主任,甚至路老师,都站了起来,面色铁青地看着场内。体育组长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对着麦克风,语气严厉:
“经查实!1117班下半场上场的0号球员杨修,并非我校在籍学生,属于违规借用外校人员参赛!严重违反比赛规定!现宣布,本场决赛结果无效!1113班直接晋级前四,并获得校队试训资格!请无关人员立刻离场!”
整个体育馆,瞬间死寂。
杨修脸上的狰狞表情僵住了,慢慢转化为错愕,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是狂怒。他猛地看向1117班的教练和队员,那边的人个个面如土色,低头不语。
无效?直接晋级?
我站在原地,右膝的疼痛此刻才海啸般席卷而来,让我几乎站立不稳。旷鸣西立刻冲过来扶住我。
看台上,我们班的同学在短暂的愣神后,爆发出远比刚才进球时更热烈、却也带着浓浓荒诞感的欢呼和掌声。易哲他们冲下场,围到我身边。
杨修狠狠地将球砸在地上,弹起老高。他眼神阴鸷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像毒蛇的芯子。
“算你们走运。”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猛地转身,推开试图上前理论的1117班队员,径直走向球员通道,头也不回。他那几个职高跟班也悻悻地跟着离开了。
一场本该惨烈到最后秒的决战,以这样一种突如其来、近乎滑稽的方式,戛然而止。
没有绝杀,没有加时,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浓浓的荒谬感。
我们赢了?不,我们没有在球场上真正击败他。我们晋级了?是的,但这份晋级,沾着规则的漏洞和对手的愚蠢,并不完全是我们拼来的荣耀。
体育组长还在宣布着对1117班的处罚决定,但那些话已经模糊远去。我靠在旷鸣西身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右膝处传来一阵阵空虚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的钝痛。
“钦慧!我们赢了!我们进前四了!校队!”易哲兴奋地摇晃着我的肩膀,但看到我惨白的脸色和完全无法用力的右腿,他的笑容僵住了。
“先送钦慧去医院!”旷鸣西沉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焦急。
队医和路老师也匆匆赶来。我被他们搀扶着,几乎是半抬着,离开了球场。经过球员通道时,还能听到身后体育馆里尚未平息的喧嚣,那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去医院的路上,疼痛和疲惫让我昏昏沉沉。封闭针的效果在急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猛烈的反噬。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闪烁,却照不进心底那片空茫。
赢了,又好像没赢。目标达成了,却感觉不到丝毫喜悦。杨修最后那个阴毒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
到了医院,拍片,检查。医生看着片子,眉头紧锁。
“旧伤部位炎症非常严重,有新的轻微撕裂迹象。必须立刻停止一切运动,系统治疗和康复,否则……”医生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我躺在病床上,右腿被打上了固定支架,冰袋敷着。麻药过去后,疼痛绵密而持久。
病房门被推开,朋友们都来了。易哲、聂钊、李亦晴、何浩、李旭泽……挤了满满一屋子。他们带来了花,水果,还有乱七八糟的安慰和庆祝的话。
“慧姐!你太牛了!带伤拼到最后!”
“咱们是前四了!哈哈,看以后谁还敢小瞧我们1113班!”
“钦慧,好好养伤,校队试训等你回来!”
“那个杨修,简直是个疯子!还好他被取消了资格!”
他们围着我的病床,七嘴八舌,脸上洋溢着真实的喜悦和后怕。我看着他们,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感觉嘴角无比沉重。
旷鸣西站在人群稍后,没有凑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丝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那封情书带来的尴尬,似乎被这场惨烈的比赛冲淡了不少,但又以另一种方式横亘在我们之间。
“我没事,”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休息一下就好。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课。”
又闹腾了一会儿,他们才陆续离开,嘱咐我好好休息,约定明天再来看我。最后,只剩下旷鸣西还站在门口,犹豫着。
“你也回去吧。”我说。
他点点头,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冰凉的东西,轻轻放在我枕边。是一个冰敷袋,外面细心地套了一层柔软的棉布。
“记得换。”他低声说,然后转身离开了,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我侧过头,看着枕边那个小小的冰袋,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
赢了比赛,拿到了资格。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是因为赢得不够光明正大?是因为腿伤可能带来的长远影响?还是因为……杨修那个未完成的、充满恶意的挑战,像一根刺,依然扎在那里?
我知道,我和杨修之间,还没完。校队?那只是一个新的起点。杨修的实力,我今天真切地感受到了。想要真正打败他,想要在未来的某一天,在公平的赛场上,将他和他那可笑的偏见彻底击碎,我还差得远。
我需要更系统的训练,需要彻底治好腿伤(如果还能治好的话),需要变得更强。
路,还很长。
但至少,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有了一起拼杀的队友,有了在观众席拼命呐喊的朋友,有了在关键时刻挡在我身前的人,也有了……一个需要我去明确答复的未来。
疼痛依旧,前路迷茫。但心底那簇火,并未熄灭,只是烧得更沉,更静。
我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篮球入网的唰唰声,还有朋友们喧闹的笑语。
青春的风呼啸而过,带着汗水的咸涩,伤痛的灼热,未竟的誓言,和一同奔赴的、模糊却坚定的远方。
这一章,关于篮球,关于战斗,关于伤痕与守护,暂时画上了一个仓促的句点。
但我们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三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