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的哨声,像一把冰冷的剪刀,剪断了休息室里那短暂而沉重的凝滞。
踏入球场,灯光比上半场更为灼目,空气里弥漫的硝烟味也更浓。然而,当我看到对方球员中多出的那个身影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杨修。
他换上了一套1117班的备用球衣,号码是刺眼的0号,正站在对方半场,慢条斯理地活动着手腕脚踝,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混合着轻蔑与恶毒的笑容。他的目光越过半个球场,精准地锁定在我身上,嘴角咧开的弧度,像捕捉到猎物的鬣狗。
他怎么会上场?外校人员……他用了什么手段?裁判怎么会允许?
疑问和不安的泡沫在心底翻腾,但很快就被更汹涌的怒意和决绝压了下去。也好。既然你亲自下场,那就新账旧账,一起在球场上算!
“双方队员准备!”裁判示意。
我们围拢在一起,手重新叠在一起。掌心传来队友们或温热或微凉的温度,旷鸣西的手在最下面,稳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我知道,那封被公之于众的情书,杨修的步步紧逼,还有我方才那番近乎残忍的“未来约定”,都像重石压在他心上。但此刻,他的眼神是清明的,是专注的,是燃烧着和我同样火焰的。
“小心杨修,”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他会针对我的伤腿。注意协防,保护篮板,进攻打得再耐心一点。易哲,多跑动,找空位。聂钊,内线卡死那个‘铁塔’!鸣西……”
我看向他,停顿了一瞬。他的目光与我相接,里面除了战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无声的承诺。
“……看住他们的外线传导。”我说。
“嗯。”他点头,简短有力。
哨响。
下半场第一攻,球权在我们手里。易哲推进过半场,杨修立刻像幽灵一样贴上了我。他的防守动作很大,充满了侵略性,小动作不断,胳膊、肘子、膝盖,总在不经意间撞向我身体的脆弱部位,尤其是我的右侧。
“跑啊,刘队长,怎么不跑了?”他贴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气息喷在我汗湿的颈侧,“腿软了?是不是旧伤开始疼了?啧啧,真可怜。”
我咬紧牙关,用一个突然的反跑试图摆脱他。右膝在急转变向时猛地一绞,剧痛让我动作慢了半拍。杨修像早就预料到,如影随形地跟上,并且在我接球的瞬间,隐蔽地用手肘顶了一下我的肋下。
“呃!”我闷哼一声,球差点脱手。勉强控制住,但投篮节奏已经完全被打乱,仓促出手,球偏得离谱。
“篮板!”我大喊。
对方中锋“铁塔”牢牢卡住位置,轻松摘下了篮板球。
攻防转换,杨修立刻像离弦之箭般冲向我们的半场。他的速度确实快,爆发力惊人。旷鸣西紧紧追防,但杨修一个急停急起后的变向,幅度大得近乎夸张,将旷鸣西晃开了一个身位,直插篮下。
“补防!”聂钊扑了过去。
杨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面对聂钊的封盖,他丝毫没有减速或传球的意思,反而迎着聂钊,高高跃起,在空中有一个明显的、多余的抬肘动作——
“砰!”
聂钊被撞得向后趔趄,而杨修则凭借强悍的身体素质,将球狠狠砸进篮筐!同时还造成聂钊的阻挡犯规。
“嘟——!”哨响,2+1!
杨修落地,示威般地捶了捶胸口,然后看向我,眼神里的挑衅几乎要溢出来。看台上,跟随他来的几个职高生发出刺耳的欢呼和口哨。
聂钊捂着被撞得生疼的胸口,脸色有些发白。旷鸣西跑过去扶住他,看向杨修的眼神冷得像冰。
杨修走上罚球线,稳稳命中加罚。
比分被反超了。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几分钟,成了杨修一个人的表演秀,也成了我个人的噩梦。他太清楚我的弱点了。每一次防守,他都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用不断的身体接触、隐蔽的犯规动作和恶毒的垃圾话,攻击着我的膝盖和意志。
“听说ACL断裂后,半月板也废了一半?每次起跳都像针扎吧?”
“就你这样,还想进校队?别给校队丢人了。”
“看看你的队友,因为你防不住我,他们得多累啊。”
我的跑动越来越滞涩。右膝像是被灌满了铅,每一次屈伸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和深沉的酸胀。我试图用意志力去驱动它,但生理的极限冰冷地横亘在那里。我接不到易哲那些需要快速移动才能得到的传球;我甩不开杨修如跗骨之蛆的盯防;甚至在我好不容易得到空位机会时,起跳的高度和出手的稳定性都大打折扣,几次投篮都偏筐而出。
失误开始增多。传球被断,进攻犯规,仓促出手……
“刘钦慧!你在干什么!”对方替补席传来毫不掩饰的嘲笑。
“钦慧!稳住!”易哲焦急地喊道。
“队长!别急!”李旭泽也在喊。
但疼痛和挫败感像蛛网一样缠绕着我,越挣扎,缠得越紧。我能看到旷鸣西一次次试图突破分球为我创造机会,能看到易哲、聂钊他们拼尽全力在防守端弥补我的漏洞,能看到看台上李亦晴焦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还有路老师紧锁的眉头。
可我该死的腿,就是不听话!
杨修抓住我的一次传球失误,再次快攻得手。分差逐渐被拉开到5分,7分……
“请求暂停!”我向裁判举手,声音沙哑。
走下球场,我几乎是被旷鸣西和易哲架着回到休息区的。汗水不是热的,是冰凉的,贴着皮肤。我瘫坐在椅子上,撩起裤腿,膝盖处已经明显肿胀,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热。队医匆忙过来查看,脸色凝重。
“不能再打了!必须立刻冰敷,去医院!”队医的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我抓住队医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了自己一跳,“还有时间!我们能追回来!”
“钦慧,你的腿……”旷鸣西蹲在我面前,他的脸上满是汗水,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焦灼和痛苦,“别硬撑了,身体要紧!”
“是啊慧姐,不能再打了!”李亦晴不知何时也跑了下来,蹲在我身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看着他们,看着队友们脸上混合着不甘、担忧和疲惫的神情,看着记分牌上刺眼的比分差,又抬头望向观众席——那里,依然有为数不多的、我们班的同学在奋力呼喊,尽管声音在巨大的劣势下显得那么微弱。
放弃吗?
让杨修得逞?让这几个月的汗水、队友的信任、还有那渺茫的校队希望,都付诸东流?
让那封被公之于众的情书,成为一场溃败的注脚?
不。
绝不。
“给我绷带,最紧的那种。”我松开队医的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再给我一针封闭。”
队医和旷鸣西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你疯了!”旷鸣西低吼,“封闭针只能暂时麻痹,伤情会加重!可能留下永久性的损伤!”
“我知道。”我看着他,眼神没有动摇,“但我现在,只需要这十五分钟。”
队医还想说什么,我直接抢过他手里的弹性绷带和喷雾,咬着牙,开始自己动手,一圈一圈,用近乎自虐的力度,将肿胀的右膝死死缠紧。疼痛在压迫下变得更加剧烈,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麻木的、虚假的“稳固感”。
“钦慧……”旷鸣西的声音在颤抖。
我没有看他,缠好绷带,站起身,试着活动了一下。依然疼,但那种撕裂般的失控感被强行压制住了。
“上场。”我只说了两个字。
暂停结束的哨声响起。
我重新踏上球场。每一步,右腿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但我的脊背挺得笔直。杨修看到我回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浓的兴奋和残忍。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他舔了舔嘴唇。
比赛继续。封闭针的效果开始显现,疼痛被隔得更远了些。我将所有杂念抛开,眼中只剩下篮球和篮筐。我不再试图去做那些高难度的突破和急停跳投,而是更多利用经验、站位和队友的掩护,寻找最简洁有效的得分方式。
一个中距离的接球就投,空心入网。
利用聂钊的扎实挡拆,切入篮下,打板得分。
助攻跑出空位的易哲,三分命中。
我们一点点地,顽强地将分差咬住,甚至迫近。
杨修显然没料到我会用这种方式“回来”,他的防守更加凶狠,动作越来越大。裁判的哨声不时响起,比赛变得支离破碎,充满火药味。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最后两分钟,我们依然落后3分。
球权在我们手上。全场紧逼。易哲艰难地将球运过半场,交给旷鸣西组织。旷鸣西示意拉开,他面对杨修的防守,连续胯下运球,突然一个加速变向!杨修紧跟不舍,两人身体狠狠撞在一起。
旷鸣西失去了平衡,但在摔倒前,他将球奋力传向了底角——那里,是我刚刚利用李旭泽的无球掩护跑出的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