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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天平从来不为任何人倾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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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一旦决堤,便很难再止住。

我趴在书桌上,任由压抑了多年的泪水浸湿手臂。空掉的蛋糕盒子就在眼前,散发着甜腻又悲伤的气息。我说出了那句迟到了太久的“对不起”和“很想你”,仿佛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终于松弛,随之而来的是全身无法控制的颤抖和呜咽。

为音悦流的眼泪,早已在心里汇成一片苦涩的海洋,却从未像此刻这样畅快地奔流而出。不再是愤怒的火焰,不再是怨恨的尖冰,只是纯粹的、沉重的悲伤,像秋天的雨,冰冷而绵长,洗刷着心底那座尘封的坟墓。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睛干涩刺痛,喉咙沙哑,才勉强抬起头。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沉,楼下隐约传来继父、母亲和弟弟的笑语声,那是他们的世界,与我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

桌上的泪痕已经半干,我伸出手指,轻轻划过那凹凸不平的痕迹。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后的废墟,弥漫在心间。疲惫,前所未有的疲惫,但那种恨不得毁灭一切的狂躁,却悄然褪去了一些。

林宇昂的话像回声一样在脑海里盘旋。

“累不累?”

累。怎么会不累。

恨李亦晴,恨父母的安排,恨这个不公的世界,甚至恨无能为力的自己……这份恨意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世界,让我以为自己还在战斗,还没有被遗忘。可它同样把我困在原地,寸步难行,日夜啃噬着我的灵魂。我用尖刺对着所有人,其实最先被刺得遍体鳞伤的,是我自己。

那一声轻飘飘的“姐”,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涟漪扩散,轻轻撞击着我锈蚀的心防。我为什么会冲过去?真的是因为看不惯那个醉醺醺的男人吗?或许有。但更深层的原因,我甚至不敢去触碰——那一刻,她缩着肩膀颤抖的样子,那双惊恐无助的眼睛,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深处那个牢牢锁住的盒子。盒子里装着的,是音悦,也是我曾经不容置疑、刻入本能的责任感:保护那个弱小的、需要我的身影。

即使那个身影,早已换成了李亦晴。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恐慌和背叛。我怎么能把对音悦的保护欲,投射在我最恨的人身上?这难道不是对音悦的另一种背叛吗?

然而,那一瞬间的行动快过所有思考。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选择。

我盯着空蛋糕盒。草莓的甜腻似乎还残留在舌尖,混合着泪水的咸涩,形成一种古怪的味道。这是音悦喜欢的甜,我替她吃了,也替那个困在过去的自己,尝了一口或许早已变质的回忆。

第二天醒来,眼睛肿得厉害。我用冰毛巾敷了很久,才勉强能看。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神里没有了往日刻意伪装的嚣张跋扈,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我慢吞吞地收拾好自己,下楼。

母亲正在喂弟弟吃早餐,继父看着报纸。听到我的脚步声,母亲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触及我肿着的眼睛,愣了一下,最终只是轻声说:“早餐在桌上。”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拿起一片面包,却没有胃口,只是机械地啃着。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弟弟咿咿呀呀的声音和勺子碰碗的轻响。这种安静不同于往日的冰冷对峙,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知如何打破的僵局。我能感觉到母亲欲言又止的视线,但我没有回应。

曾经,我渴望她的关注,渴望她能看到我的痛苦,哪怕只是问一句。可现在,当她似乎终于注意到我的异常时,我却失去了倾诉的欲望。有些伤口,晾晒太久,已经习惯了自我消化。

出门时,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带着清醒的凉意。我深吸一口气,朝着学校走去。

一路上,我刻意放慢了脚步。不再像以前那样,急于奔赴某个充斥着愤怒和目标的战场。我只是走着,看着街道两旁熟悉又陌生的景色,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这个世界依旧倾斜,但我好像……稍微站直了一点。

在学校里,我不可避免地遇到了李亦晴。

我在她的教室门口她正低着头接水,侧脸看上去还是很苍白,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我脚步顿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像过去那样,立刻换上讥诮的表情,说出伤人的话。

但那些话语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无法脱口而出。

我的停顿似乎惊动了她。她抬起头,看到是我,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熟悉的惊慌,像受惊的小动物,下意识地握紧了水杯,身体微微绷紧,做好了承受攻击的准备。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尖锐,却带着绵密的酸胀感。

就是这种眼神。这种每次见到我时,无法掩饰的恐惧和逆来顺受。我曾经以此为乐,认为这是她心虚、活该的证明,是我胜利的勋章。

可现在看去,却只觉得刺眼。刺眼的不是我,而是她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受害者的气息。林宇昂说的没错,她也是受害者。被我的父亲带到这个破碎的家庭,被我的母亲当作情感的替代品,承受着我的怒火和这个家庭所有扭曲的期待与压力。

她做错了什么?或许她唯一的错,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在了那个地方,并且,有那么一点点像音悦。

像音悦……这难道是她能选择的吗?

我第一次,真正地从这个角度去思考。

我移开目光,没有像往常那样撞开她走过去,也没有说出任何刻薄的话。我只是沉默地走到旁边的饮水机,接我的水。空气凝固着,我能感觉到她投在我身上的、带着困惑和警惕的视线。

我转身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道我一直奋力维持的、针对她的冰冷围墙,第一次,在我这里,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隙。

之后的日子,我变得很安静。不再是那种带着压抑风暴的死寂,而是一种真正的、陷入某种迷茫和思考的安静。我不再刻意去找李亦晴的麻烦,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可能会直接冲突的场合。

老师们似乎察觉了我的变化,眼神里带着探究,但没人来问我。同学们大概乐见其成,毕竟谁也不喜欢身边有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只有林宇昂,有一次在走廊相遇,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似乎想确认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擦肩而过。

我的世界仿佛突然慢了下来。恨意不再是我唯一的燃料,我开始有余力去感受其他东西。比如,母亲看着弟弟时,那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底下,是否也藏着一丝对我和音悦的愧疚?比如,继父的冷漠,是否也源于对这个无法真正融入的、带着沉重过去的“女儿”的无措?

甚至,我开始想起更早以前,李亦晴刚来我家的时候。

那时,她也是怯生生的,试图讨好每一个人。她会把我故意打翻的东西默默捡起来放好,会在我生病时,偷偷把温水放在我门口(虽然我一次都没喝过),会在我和母亲激烈争吵后,躲在楼梯角落,用那种混合着害怕和一点点……或许是关心的眼神偷看我。

那时,我是怎么做的?我用最恶毒的语言驱赶她,用最轻蔑的态度羞辱她,把她所有小心翼翼的示好都踩在脚下,认定那是虚伪的、别有用心的表演。

或许,那其中,也曾有过一点点真实的、想要靠近的渴望?渴望一个姐姐,渴望一个容身之所,就像我曾经渴望父母不要沉浸在悲伤里,能看看我一样。

这个想法让我坐立难安。

一个周末的下午,母亲带着弟弟去了儿童乐园,继父出差。家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鬼使神差地,我走上了阁楼。

那里堆放着很多旧物,蒙着厚厚的灰尘。音悦的东西,大部分都被母亲珍藏了起来,但也有一些琐碎的、被认为不重要东西被遗忘在这里。同时,这里也有李亦晴刚来时带来的一些旧箱子,后来她似乎也没怎么动过。

我在堆积的杂物间慢慢翻找着。灰尘在从气窗透进来的光柱中飞舞。我找到了音悦小时候的画册,找到了她玩旧的布娃娃。每一样东西都像一把钥匙,开启一段回忆,带来一阵细密的疼痛,但不再是那种毁灭性的剧痛。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眼生的、小小的铁皮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女孩子的小玩意儿:褪色的彩色皮筋,几颗光滑的玻璃珠,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画。

我展开那幅画。

画纸已经泛黄,上面用蜡笔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人。两个大人,中间牵着一个小女孩。天空是蓝色的,太阳是红色的,散发着光芒。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李亦晴。字迹稚嫩。

这显然是她更小的时候画的。画的是她和她原本的父母吗?

画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模糊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稍微稳了一些,写着:

【希望新妈妈和姐姐也能喜欢我。】

那一刻,仿佛有什么重物狠狠撞在我的胸口,闷得我喘不过气。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是那个被剥夺、被伤害的人。我恨她偷走了母亲的关注,偷走了家庭的位置。可我从未想过,她也是被从原本的生活里强行带出来的那个!她失去了自己的母亲(无论原因如何),被带到一个充满悲伤和敌意的陌生环境,面对一个把她当影子、一个把她当仇人的“家人”。她甚至曾小心翼翼地怀抱着“被喜欢”的期望。

而那点可怜的期望,被我,用最残忍的方式,彻底碾碎了。

我握着那张薄薄的画纸,手指微微颤抖。灰尘吸入鼻腔,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我不是受害者吗?我当然是。我失去了最爱的妹妹,我的家庭分崩离析。但李亦晴呢?她难道就不是吗?我们就像站在天平两端的人,都被命运的巨手随意拨弄,倾斜的世界让我们只能看到自己的不幸,并把所有痛苦归咎于对方的存在。

父亲荒谬的决定,母亲的脆弱沉溺,才是这一切悲剧的源头。而我们,我和李亦晴,不过是两个被卷漩涡中心、互相撕扯试图抓住一块浮木的可怜人。

我一直以为恨她是我活下去的力量,是我对音悦的忠诚。可现在我才可悲地发现,这恨意蒙蔽了我的眼睛,让我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充满戾气的人。我守护的不是音悦,只是我自己无法放下的执念和痛苦。我用伤害另一个无辜(或者说,同样不幸)的人,来宣泄命运对我的不公。

这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那天,我在阁楼上呆了很久。直到夕阳的光透过气窗,把灰尘染成金色。

我把那张画小心地叠好,放回铁皮盒子里。我没有拿走它,那是属于李亦晴的东西,承载着她的过去和一段卑微的期望。

走下阁楼时,我的心情异常平静,一种带着沉重哀伤的平静。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是为了李亦晴,甚至不全是为了音悦,而是为了我自己。我不能再让恨意腐蚀我剩下的青春,我不能再被困在那座只有痛苦和回忆的坟墓里。

我需要走出来。哪怕一步,半步。

然而,释怀是一个过程,它并非发生在一夜之间。明白了道理,不代表立刻就能做到。我依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李亦晴。道歉?我开不了口。示好?显得太过虚伪和突兀。我们之间隔着的冰山太厚,积压的恩怨太深,不是一点醒悟就能融化的。

日子依旧平淡地过着。我继续着我的学业,虽然落下的太多,有些吃力。母亲似乎试图和我沟通,但每次话到嘴边,又都化作一声叹息。我们之间隔阂太久,都需要时间。

我和李亦晴依旧处于一种诡异的“休战”状态。在学校碰到,我会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交锋,她似乎也察觉了我的变化,眼神里的惊恐慢慢变成了疑惑和一种更深的谨慎。我们像两条平行线,被迫靠近,却依旧沿着各自的轨道运行。

转机发生在一个很平常的傍晚。

我因为值日离开学校晚了些。秋日天黑得早,路上行人已经不多。拐过一条小巷时,我听到了压抑的哭泣声和粗暴的呵斥。

心里莫名一紧,加快脚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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