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意是裹在身上最坚硬的盔甲，也是囚禁自己最深的牢笼。

我对李亦晴的报复，并没有带来预期的快感，反而像吸毒，短暂的兴奋过后是更深邃的空虚和自我厌恶。每次找完她的麻烦，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我都能在下一秒清晰地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丑陋，又可悲。

像个小丑。

林宇昂那次冲出来之后，我消停了一段时间。不是怕他，而是他那不管不顾护着她的样子，莫名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我也曾那样想把一个人护在身后。

只是我没护住。

而且，我也累了。和继父冷战，和母亲无声地对抗，在学校里维持着虚假的张扬，这一切已经耗尽我大部分力气。找李亦晴的麻烦，更像是一种病态的惯性，一种证明“我还在恨”的仪式。

直到那天，在街角的便利店，我撞见了李亦晴和她父亲。

男人喝得醉醺醺的，脸色酡红，眼神浑浊，粗壮的手死死攥着李亦晴纤细的手腕，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他唾沫横飞地骂着，内容污秽不堪，中心思想无非是骂她是“赔钱货”、“野种”，骂她母亲“不要脸”。

李亦晴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身体微微发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树叶。她试图挣脱，但徒劳无功。周围有人侧目，但没人上前。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我的头顶。那怒火来得迅猛而混乱，夹杂着对男人的厌恶，对围观者冷漠的愤慨，还有一种……连我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针对李亦晴的焦躁——你就不会反抗吗？就像当初不敢反抗我一样！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冲了过去。

“放开她！”我的声音尖利得自己都陌生。

醉醺醺的男人愣了一下，眯着眼看我，口齿不清地骂：“你……你谁啊？滚开！老子教训自己女儿……”

“你女儿？”我冷笑，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却强迫自己站得更直，拿出最凶狠的表情瞪着他，“警察马上就到！当街殴打未成年人，你想去拘留所醒酒吗？”

我根本没报警，只是虚张声势。但“警察”两个字似乎触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他咒骂了几句，手上的力道松了。李亦晴趁机猛地抽回手，手腕上已经是一圈骇人的红痕。

男人恶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尤其是瞪着我，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趔趔趄趄地走了。

周围窥探的目光消失了。街角只剩下我和她，空气突然安静得令人窒息。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李亦晴抱着自己的手臂，低着头，轻轻说了声：“……谢谢。”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未散的颤抖。

我僵在原地，准备好的所有刻薄话突然都卡在了喉咙里。我本该讽刺她“活该”，或者警告她“别以为我会帮你”，但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刚才那股冲动的余温还在血管里流淌，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尴尬。

我看着她缩着肩膀的样子，那么瘦小，那么……像记忆里那个需要保护的身影。

这个联想让我猛地一惊，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别开脸。

“少自作多情！”我硬邦邦地开口，声音因为心虚而显得格外生硬，“我不是帮你！我只是……只是看不惯那家伙的样子！”

李亦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线昏暗，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感觉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迅速低下去了。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露出害怕的神情，只是沉默着。

这种沉默比任何回应都让我难受。它像一面镜子，照出我方才行为的突兀和口是心非。

“你……”我张了张嘴，想问她手腕要不要紧，想问她为什么总是这副任人拿捏的样子，但最终出口的却是，“……赶紧滚回家去！别在这儿碍眼！”

我转身想走，几乎是落荒而逃。

“姐……”

一个极轻极轻的音节，像羽毛一样飘进我的耳朵。

我的脚步瞬间钉死在地上。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朵，嗡嗡作响。

她叫我什么？

不可能。我听错了。绝对是听错了。

我猛地回过头，死死地盯着她。

李亦晴似乎也被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吓到了，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微微张着，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像是怕我扑过去打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街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交叠在一起。

那一声“姐”，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我心脏锈死的锁孔里，粗暴地转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莫名的恐慌。

有多少年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从音悦离开后，就再也没有了。

她凭什么？她怎么敢？

巨大的愤怒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同时席卷了我。我想冲她吼叫，想让她把这个称呼收回去，想告诉她她不配。

但看着她那副吓坏了的样子，看着她还泛红的手腕，那些恶毒的话像鱼刺一样鲠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不准那么叫我！”

然后，我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样，头也不回地跑掉了。冷风刮过我的脸颊，却吹不散那股烧灼感。

那一夜，我失眠了。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便利店的那一幕，回放着那一声轻飘飘的“姐”。它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循环播放。

我想起更小的时候，李亦晴刚来我家时，似乎也曾怯生生地想跟着音悦叫我“姐姐”，每次都被我凶狠地瞪回去。后来，她就只敢叫我“喂”，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

为什么现在又叫了？是下意识的吗？还是在那种情况下，我短暂的出手相助，让她产生了可笑的错觉？

心烦意乱。

接下来几天，我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李亦晴的路径。在学校里，我也尽量不去看她。但越是逃避，那种别扭的感觉就越是清晰。

我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注意她的动向。看到她下午请假没来，会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她父亲又找她麻烦了；看到她和林宇昂在食堂吃饭，虽然还是会不爽，但那种纯粹的恨意似乎淡了些，多了点说不清的复杂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