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独花谢,那些桃花只开一季,从来看不见夏天。
接替桃花的是山茶。
桃花色淡,性柔,不温不徐,等着一缕春风催促花开。
山茶色浓,性烈,绽放时张扬鲜艳,凋落时更是决绝强硬。
清独山的茶花树长在高处,就在后寺的院墙外面。
山茶花变换着颜色,从头到脚,从上至下,从粉白过渡到玫红,盛放整个枝丫。
远处看去似少女的粉裙被河水浸湿。
这样的山茶无疑是独特的,整个汴京也只有三株,都在清独山上。
王德福眼前有这么一株,剩下的在更高处。
有盛放自然会有凋落,地上已经有了几朵沾染泥土的花骨朵。
王德福怜惜娇花,不过开了一季就这样零落成泥,虽然明年会再开,但也不是这一朵了。
他当时正憧憬着未来日子,眼看花团锦簇,眼看朝阳热烈,可一切戛然而止,他还是没有躲的过去。
他眼睛一闭,不过认命。还没来得及出马车,就被重器击晕,醒过来时一睁眼就看到了这株盛放的山茶。
而他自己的整个身子被放置在一口大缸当中,身上覆满了泥土,只剩下脖颈和头颅,巨大的压迫感叫他呼吸不畅,浑身疼痛,可也只疼了一阵,之后便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似头颅与四肢分离,只有一口气,证明他还活着。
他也被当成了娇花种在泥土中,怕的是可能连那山茶掉头的死法都得不到,受无尽的折磨。
到如今这种时候,已经不必害怕,只是他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暴露的。
如今天下大势纷乱不安,太后如泥凤落江,自身难保,居然还有闲情来处置他。
想来他这人在太后心中还是占有分量的。
他眯缝着双眼看向太阳,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山茶花的清香一阵阵袭来,他努力的喘气,浸润花香。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他仰头望天,热烈而炽热的暖阳笼罩在他身上,这一世也算快到尽头。
太阳高升至中天,一丝浓烈的檀香冲乱了山茶的甜气。
他费力的睁开眼睛,果然太后还要亲自处决他。
太后穿着一身灰色僧袍,未施脂粉,脸色略显苍白。
他已经快要十年没有见过她了,这十年间弹指一瞬,他已经银丝满头,她好似还像当年模样,这女人怕是妖精来的。
妖精美艳,妖精最会拿捏人心。
他是见过她眼泪的,她也曾凄凄切切的叫他“公公!”
这副模样,总叫人怜爱。
他也被蛊了心,惑了魂,发现妖精堪比蛇蝎为时已晚。
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尼姑,那小尼姑眉眼之间浓愁淡绪,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素雅美人。
小尼姑右手撑着一把伞,左手拎着一壶水,二人款款冲他走来。
他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扬声道“太后,恕老奴没法给您行礼了!”
“王公公,多年不见,你竟老成这个样子!”她的声调还是同从前一样,但透着权势,高傲,这些年她努力挣得的东西。
不过风云善变,朝夕一瞬,如今朝野民间讨伐者不断,声势浩大似水浪翻天,小小清独山再无从前安静。
每日里至少要处决掉三四波擅闯之人。
那些和尚刀剑染血,杀的眉目通红,佛堂中的血腥味,再多的檀香也掩盖不住。
但太后还是一切如常,打坐念佛,偶尔会跟着智能一起喂鱼。
似乎那些风雨刮不到她身上。
旁的事可以不必多问,但这个老奴,她总是要亲自来看看的。
其实她没有分出任何心思在老奴身上,只不过这老奴是林琅送她的一份礼物。
她舍下林若薇一条性命,林琅无以为报,替她抓了叛徒回来。
这老奴在她还是皇后时就跟着她,没想到一朝叛变,竟和皇上联手将她宫里的眼线清除个干净。
可皇上突然崩逝,老奴没了靠山,自然任人宰割。
她没有过问林琅是如何抓住人的,既是礼物,她便收下。
对待叛徒她从不原谅。
“娘娘····风采依旧!”王德福喘着粗气从嗓子眼挤出这么一句话。
太后拿过智能手上的水壶,浇了些水下去。
水是无形的,是可以任意变幻的,这水将那些泥土中的缝隙缓缓填满,挤压着王德福的胸腔。
“我最不会养花,如今再浇水是不是晚了些,王公公这把年纪怕是开不出什么好看的了!”太后的鼻尖高耸,侧看的时候,如山峰入青云。
“是老奴对不住太后!”王德福费力的说“但你我多年主仆,还请太后叫我死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