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一身素色里衣,身形消瘦,脸色苍白,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在脸上漆黑了一块,杨婉总有觉得他身上有一股烟尘,怎么也散不开。
且人也过于谦卑了些,太过温和知礼,有些距离,算不得朋友。
他们相知多时,但总是隔着山水。
“无事,也不晚!”她开口轻声安慰。
她被林琅救到这里已经许久了,这里没有天光,所以她不知时日。
从一开始的歇斯底里,到如今的淡然处之,她想了想,时间应该不算短了。她家中横遭变故,仿若天地崩塌,滚滚巨石朝她砸落,有人替她撑开了一片天。
私藏罪臣之女可是重罪,但这人做的义无反顾。
她本以为她的天是那个英姿勃发的小将军,可如今换成了苍白瘦弱的探花郎。
她没等到将军归来,没想到那一别,竟难以再见。
当时没说什么知心的话,只是装作凶狠的样子,叫他别被姜国貌美的女子迷了眼,如今想想,真是任性。
不知今生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不再见最好,她如今的身份,对于谁都是拖累。
她与林琅情义何时有这般重,她却不知。他们同窗多年,因男女有别,鲜少说过几句话,但杨婉对这个人的印象极好,清冷如山茶花般的少年,才华斐然。
他们之间分明没什么交集,这人却在最无助的时候拉了她一把。
后来她问及为何,那人漆黑眸子投下阴森侧影“阿婉,你从来不知我喜欢你吗?”
她自是不知,就算细品这些年蛛丝马迹,也察不出什么,没想到有人对她痴情一片。
但她罪臣之女,见不得天光,且心中容不下他人,但如此大恩无以为报,只得咬着嘴唇相问“你想怎样!”
这话唐突且失礼,人家冒着生命危险来相救,她却以为人家有所图。
可那时她脆弱无比,似惊弓鸟儿,一有风吹草动便浑身战栗长出尖刺。
若真的成了人家囚中禁脔,还不如一死了之。
可谁知那人却笑笑,眼中漆黑光亮“阿婉,我只想你好,别无所求!”
人家翩翩君子,她成了戚戚小人,就算得不到回应,以林琅的人品也不会将她怎样的。
所以她就在这个地方安顿下来,无窗,无风,无有日光,唯一的变化就是林琅从外面带来的消息。
林琅知道她喜欢听什么,大多都是关于秦破晓的。
且林琅怕她多心,一直承诺待时机成熟,就给她送出去,不叫她在这里受苦。
因不敢暴露,所以平常只有林琅给她送一些吃的,但林琅事忙,有时许久不见身影,她掐算着时间,怎么都有三天。
所以食不果腹是常事,她消瘦不少。
从前杨婉清古秀丽,是汴京出了名的美人才女,如今这样反倒有一丝病弱美人的娇柔。
愈发的提不起力气。
她长着一双明媚杏眼,柳叶弯眉,笑起来如阳春三月樱花粉嫩娇美,带着一对甜甜的梨涡。秦破晓喜欢看她笑,有时还手欠要戳她的梨涡,被她一张嘴露出尖牙,给吓了回去。
在秦破晓面前,她总是笑着,放肆自由,秦小将军就爱她的张扬。
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林琅说秦破晓一直病着,因她跑死了一批马,带着大军出城去找她,差点被当成叛军,幸而后来没事。
她心痛如绞,秦破晓那般天资,身负加国重担,如此这般也不算负她。
林琅常常自责,苍白的少年,眉眼低垂,如阴云压顶说着没能力保护她安全,没办法送她出去,她只得一次又一次的安慰“没关系的,在这里活着,总比流放要好!”
今日林琅回来的晚些,温声细语的给她抱歉,她已经习惯了,摇着头说没什么。
林琅怕她烦闷给她搬了许多书进来,其间有一本他自己写的诗,厚厚的一本册子,大多是少年慕艾,不用说也知道林琅慕的是谁。
其间有一首《课罢后》
芸窗透碧影,浅若皎云月
三更凉秋雨,入夜一朝寒。
更是明晃晃说出他们当年一同上课时,他接着窗间透亮的光瞧她倩影。他的诗多悲凉夜雨,惨惨别离,想来是多年爱而不得之叹。
但即便有此痴心,不爱就是不爱,杨婉改变不了。
她吃饭时,林琅坐着陪她说话“今日秦小将军在宫内长街斩了一匹马!”
她陡然抬头“为何?”
“说是西门走的马车溅了一些脏水在他身上,他一时气愤就在宫内动了刀!”林琅缓缓说着。
“不可能!”杨婉直接否定“秦破晓不是这样的人,当时还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