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手里的餐盘落到地上,碎成两半,糊了满地黏腻汤汁。
极致的诧愕令他们刹那只喊出一声:「利亚姆!!」
不足两秒,二人也浑身无力地摔了下去,杰克跌到了碎盘子上,米赛尔扒着桌子艰难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瞪向男人,「利亚姆!你要做什么!?」
「我自然要做我的任务。」
利亚姆瞥去一眼,面上终于流露出明确的怜悯与冷嘲。
「虽然没必要与你们交代什么,但或许有必要提醒一句,有什么遗言,最好趁现在录进通讯器。」
「你这是什么意思!!?」杰克扯着粗粝的嗓子大吼大叫,「难道你背叛了天枢!!是谁收买了你?该死的,你是遗民组织的人?!」
利亚姆忍不住笑了。
「杰克,你的愚蠢与维克多不相上下。」
「难道你从未想过,不是我背叛了天枢,而是天枢牺牲了我们。」
「不可能!!」两人同时高声叫嚷出来,好似被某种恐惧触发了开关,不断咒骂着利亚姆,仿佛只要否定得足够强烈,就能避让掉某些令人难以承受的事实。
利亚姆已经不再理会他们,将床上的实验体拖起来,攥着衣领掣制住,并从腰包里抽出一柄短匕。
他看向对面胸口起伏愈发明显的女人,她还是那么安静,那双眼里的惊惧缩得像针尖一样尖锐而细小,像死刑犯在临刑前已经望见了死,从而陷入无尽的失语。
「总和一些聒噪的人待在一起,实在是件折磨人的事,这让我分外喜欢你们的安静。希望你们能一直保持这份沉默。」
利亚姆将刀刃抵至余长安颈间,「你们还有什么话想说吗?作为也许是遗言的最后一段话。」
她们无从开口,因为杰克和米赛尔还在骂,一边骂一边求饶。
「利亚姆,该死的利亚姆,不要这么做!算我求你,你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究竟为什么!维克多为什么要派给你这样的任务,他明明最看重你!为什么要你来做研究部那些消耗品该做的工作!!」
利亚姆不堪忍受他们的吵闹,冷声道:
「这是伊万交代的任务,他需要一个可靠可信、甘愿赴死的下属,所以由维克多下派给我。至于维克多是否想过,我去执行一个需要甘愿赴死的任务,会有多高的遇难风险…这又有谁知道呢。」
「维克多是个蠢货,但我已献给他忠诚。」
杰克发疯地怒吼:「疯子,利亚姆,你是个愚蠢的疯子!!」
米赛尔艰难地操控无力的身体试图逃离,却只让自己摔下了椅子躺倒在地,可怜地蠕动着,「求求你,起码在开始之前放我们离开!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死在这里!!」
「安静些吧,天真的蠢蛋们。」
利亚姆亳不留情面:
「在你们接下任务前,难道不曾想过,一个如此简单又报酬丰厚的任务,怎么会轮得到你们两个能力不精,随时可能被逐出特战队的废物身上。」
「还没明白吗,一旦实验失败,我们三个的性命,就是伊万用来堵住她们的嘴的借口。擅自行动,违规操作,责任再重也压不垮三个死人,他们始终干干净净,轻轻松松。」
说到最后,他嘴里也带了讥讽。天枢里的明争暗斗他已经尽力远离,可惜他毕竟是特战队的骨干,毕竟曾被维克多所救。
唯一一件未能想明的事,是伊万为何要求一个业外人员轻易启动实验。
鬼域难缠,仅存这一个长成的实验体,唯一的希望,难道他们并不盼望实验成功吗?
但无论如何,这些很快就要与他无关了。
队友二人听罢惊怒交加,随之陷入巨大的绝望中,终于安静下来,没有力气继续谩骂了。
「没有话要说了吗。」利亚姆看着南长庚,但开口的却不是她,而是怀中被他随意用匕首抵着的器具。
女孩眨眼,滚下一串泪。
她耗费了体内积攒的所有力气,缓慢地将口腔撕开一条缝,吐出一口气,音调轻飘得像一缕雾:
“长庚,我明白了…理解了…什么叫做命运。
“对不起…”
对不起,我带给你不幸。
颈间匕首的温度很凉,我听见禁锢我的男人叹了一口气,他不再说话了,锋利的刀刃似乎压得更重,随后倏然划开了皮肉。
余光里瞥见腥红,滚烫的血液向外喷溅,比从前的每一次流血都更激烈。
我没有知觉,我竟然想笑一下,这血的流,将流在长庚脚下,让我体会到一丝满足。
可我看到了长庚的挣扎。
她的瞳孔越缩越小,最终化成一根尖针将自己穿透,那冰封一样的冷硬便陡而碎了,碎得比玻璃还脆、还锋利。
她猛然发了疯一样挣扎,捆束着她的绳索将厚袄勒出深痕,椅子剧烈震动,却如此坚固。死物牢牢禁锢着一个生命。
可她切实已经挣破了什么,让她再也无所顾忌,撕心裂肺地发出尖叫:
“不!不!!不——”
那激烈,灾难一样的激烈,像撕扯着内脏呕出来的喊声,每一声的迸涌都剐蹭上星点血肉。
再没有别的话,只一味凄厉地喊,一味地阻止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喊到喉咙出现撕裂漏气声,喊到她的声音已经变形到不像人类的嗓音。
血不断地流,流到她脚下。
她的尖叫声里出现扭曲的惊恐,扭曲的祈求,扭曲的绝望。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我的意识越来越清晰。
我没有知觉了,我感受到心脏有尖锐的疼,有无尽的疼,反复刺穿我不知坐落于何处的神经。
我知道,我再没有比此刻更清楚地意识到,我的死亡将她击碎了。
比面对她母亲的死时碎得更彻底,更不留情面,让她最脆弱的内核猝不及防暴露在空气里,强迫她鲜血淋漓地直面惨烈,无可回避。无可回避。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很痛,痛到不需要这具躯体感受痛。
在这样临近死亡的时刻,我竟掉进了回忆里,想起曾经她问过的一个问题。
[你究竟爱我什么?]
她很容易为不够切实笃定的事物感到不安。我的爱意浓烈,却让她抓不到根系。
那些杂乱的拧作一团的东西,似乎随着我的死亡而被一点点清晰地释放了,颗粒分明地漫散开。
我很想在此刻去告诉她这个我曾经没能给出的答案。
我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喉咙与口腔,只好从意识里调动模拟,面对着眼前的疯狂,一句句地说:
「我爱你最初像未经打磨的光团,棱棱角角,毛毛刺刺,模模糊糊,如经由固定程序设置后摆放在玻璃罩里的艺术品,承载无数深厚的情,却不认识世界,也不认识自己。」
「我爱你后来像被陨石砸漏的黑洞,吸取一切又排斥一切,欲望那么浅又那么深,身处人间却在试图逃离。你给自己筑一层厚厚的冰壳,只取递来的温度穿透后余下的那缕残温,将自己探出的感知触角也冷冻到麻木。」
「我不确定这一切在世俗里是否算作有魅力。我只是满足于你展露出的任何模样。」
「虽然我无法将它们从你救我的源头中剥离开,但我猜测这与你拯救我是无关的。」
「我还爱你的呆滞与克制,脆弱和虚弱,游离与漠然,浅淡的笑与尖锐的防备,微蹙的眉和微抿的唇。」
「你吻我、汲取我、拥抱我时的柔和神情,像在为生活的平静而满足。我永远会为此颤栗地感到幸福。」
「你并不真的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你是伪装良好的异类,靠你很近的人才能看见你的可怜与狭小。你习惯在自我挤压里摄取安全感存活,我看得见你的辛苦,但绝不舍得砸碎包裹你的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最深爱的爱人,我最脆弱的孩子,我保护不了你,我成了射穿你心脏的那把枪。」
我说的一切她听不到,也一定不想再听到……她再也不想要询问我为什么爱她了。我击碎了她,我的灵魂便也完完整整地被碾碎了一遍。
我倒下了,生机消泯的刹那男人便松开手,任由我的躯体像一具使用过后废弃的工具那样倒在地上。
长庚的挣扎也在那一霎停了,呈现突兀的一阵死寂。
可我还站在这里,还能看见地上的血泊怎样将我的衣服洇湿。
我脱离了我的身体,我好像无限地扩散了出去,像一片雾那样无阻碍地散出去,将一大片空间完整地包裹。
没有眼睛,没有手指的触觉,却似雾的每一粒细微都是我的眼睛,我的触觉。
从而我无限、无限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世界,感受到外面雪的形态,寒意的波纹,木屋的纹理质地,火焰的跃动,躯体紧绷颤抖的男人们。
我钻入他们的眼睛,覆盖他们的面孔,知道他们的状态是在等待,等待着不远也不近的一件事。
他们说话,声音的震动荡开,急切反复地警告着椅子上的女人。
她是没有反应的。
我那么深地浸入她,只触到她的从激烈落向平稳的心跳,她的面孔那么沉静,灰一样的黯淡与静,石块一样的坚硬与静。
她白得像雪,她有一头黑发,黑发没有保护她不被变成即将融化的雪精灵。
她有一双如海般温柔深邃的灰蓝色眼睛。她的双眼已被击穿,剩下两颗被凿碎的、死去的冰。它们融化成水珠,安安静静地滚落下来。
我的痛苦无有躯体能够承载,它无限、无限地庞大,如宇宙里塌缩的黑洞一样沉重。我被它撕扯,不断地撕扯;碾碎,一寸寸碾碎。
我站在这儿,好像是站在这儿。
「Oh,No!!这么会这么快,异灵体的脱离凝聚最短需要半个小时难道是错误的吗!!上帝啊,救救我!!」
试图蠕动着往外爬的米赛尔猛地身体一抖,挥臂将一旁的椅子拉来挡在身上。
他们每个人的太阳穴处都连接着一个拇指肚大小的银色三角形装置,此时装置正朝三人大脑传递刺耳的警报。
「五星…不,还在涨,不,不可能……」
杰克的嘴唇不住地哆嗦,他侧蜷缩身体,颤抖迅速蔓延全身,「六…六星,神啊,让我死吧,让我现在就死……」
视野里,整个世界都开始扭曲。
利亚姆踉跄了下,也倒在地上,勉强撑着手臂坐直。他没有作出任何表情,但不断加深的呼吸与微缩的瞳孔,诚实暴露出他同样在感到恐惧。
雾,似乎是雾,黑的,又像是灰的,它们笼罩这片区域,时隐时现,时而稀薄时而浓厚。
现实不再像现实,世界变成了如影像一般能够被AI肆意更改捏造扭曲的东西,似真似假,忽虚忽实,光怪陆离,极致的诡异感极其折磨人的精神。
桌椅突然发出咯吱一声响,像被一只铁掌攥紧拧了一下。两秒后,砰的一声凭空炸开。
木头碎片锋利如铁片,精准刺入三人的四肢中。
「啊——!!」米赛尔惨叫,痛惧交加,涕泪横流,「利亚姆,我恨你!我恨你!」
「女士!尊敬的女士,救救我们!!求您救救我们!」
生死之间,傲慢的杰克无师自通学会如何对女人低头,蜷缩着身体勉力朝着她磕头祈求,额头在木地板上砸得哐哐作响。
可木地板下一刻却变成了遍布小钉的金属地面,一瞬间将皮肤刺出密密麻麻的血点。
「啊!!!!」他凄厉惨叫出声,捂住额头倒地浑身颤抖,血从指缝里溢出来。
「鬼域…成型了。」利亚姆发白的嘴唇抖了抖,手指快速点按通讯器,「太快了,异灵体分离太快,领域成型也太快,不足三十秒的数据,比最新的探测报告快上六十倍和九十倍。」
「极高浓度执念,出世就是六星级高危,执念由怨恨、痛苦、爱愿组成,百分比分别是……」
「系统连接新生鬼域要一个小时,根本来不及…」
“嘭——”
通讯器陡然在掌中炸开,火光与电流瞬逝,留下血肉模糊的双手。
利亚姆闷哼一声,额角迸出青筋,手腕用力压上双膝,将双手的颤抖死死按制下去。
整个木屋仍在不断扭曲,炸开的桌椅转眼复原。地板忽而消失,变成恐怖深邃的黑洞,当三人惊恐尖叫着下坠时又一息恢复如常,木质纹理干燥安宁。
但这全然无法让人安心。
空气隐约浮现似身处水中的波纹,旋即真的有水灌入鼻腔,他们立刻陷入窒息,挣扎间拼命捂住鼻子,那水流仿佛稀释的硫酸,将鼻腔腐蚀到糜烂。
下一刹,三人的双手齐刷刷自腕骨断裂,血水满屋飘荡,如鲜红轻薄的丝带缕缕钻入他们的七窍。
男人们五官狰狞发出惨叫,可凄厉声浪却似被水吞没了,变得模模糊糊,温温吞吞。
地狱般的景象中,唯有一处宁和如常,如同一场戏剧的观众席,用于观赏前方的血腥恐怖故事。
绳索将女人捆束在椅子上,强迫她直面这一场残酷的虐杀。炉火噼啪烧着,空气是暖暖的,她还在自己温暖的木屋里,观望前方的血腥与惨烈,微黯的眸光寂然而迷茫。
她低下头。
脚尖血迹仍在,女孩的尸体已经看不见了。
「实验…失败,实验体必死——」
利亚姆忍受着水流灌入喉咙,吐出大口鲜血,拼尽全力吼出这句话。
女人怔怔然抬头,目光散在这处空间里,从恍惚的意识里寻找到了一些似远似近的记忆,开口也怔怔然:
“不要…杀死他们。”
嗓音已哑得如重症病人,虚弱游离,仿佛随时也将脱离人世,只遵循本能留下仅剩的执着,还带着一丝对执着本身的浅淡疑问。
话音轻飘飘地落了。
空间遽然剧烈震荡,木屋訇然炸开,将一切外敞。三个男人猛地睁眼,捂住喉咙大口喘息,两只手完好无损地连接着手腕,体内所有的剧痛烟消云散,只遗留大脑的阵阵抽痛。
他们仰躺着,看到辽阔的雪原扭曲成灰烬,天空变成巨大空洞的破口,深渊倒挂般,仿佛整个世界正将其之无边无际旷大而冷酷地撞进他们心魂。
它呈现出玻璃内部般脆硬无氧的质感,空中奇异的波纹在扩散却也在静止,极致的静止,寂而无死。漆黑,漆黑蔓延至无尽。
三人泪流满面,为世界之无穷赋予的极致惧意。
利亚姆颤抖着,将视线投向那个女人,她仍安静坐在木屋的一角,被昏黄旺盛的炉火温暖着半边身子,成为末日里唯一的锚点。
而在她身前的虚空里,一道虚白的影子飘忽晃动,好似信号不良的影像,只能显现出带有四肢的细长一条,时而凝实一瞬又被扭曲成雾。
他多少了解一些异灵体的特性,便知道,是滔天的恨与痛令她无法轻易找回人形。
执念浅、能力弱的鬼,最初脱离身体后的,形态与生前是没什么两样的,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学不会如何能干涉活人的精神,甚至常常忘记自己已经死去。
刚一离体就散成如此形态,笼出鬼域的异灵体,他在一线奔波多年,也是头一次见到。
实验……成功了吗?
“长庚…
“长庚……”
我让她感知到我的声音。我努力地想让自己回到之前的模样,却像用一捧干燥的沙子堆砌人形,总是堆了又散。
我的悲痛太广阔,没有了身体囚禁它,它便不受控制地奔袭,让我的能力充满扭曲与暴戾。
“长庚…
“长庚……”
我努力想有一具身体。我完整地包裹着她,却无法切实地拥抱她,无法为她解开绳索。我没有双腿双手,没有一张能让她看起来欢喜的脸。我不再是人类了。
曾经我执着地想安抚她,想让她相信死亡不可让我们分离。如今我懂得了,没有分离的死亡为何也悲伤。
她还是沉默,她一直沉默。她低着头,不理会我的呼唤。
我忍耐住了,没有让他们死,她有感到满意吗?
她的喉咙疼吗?被绳索磨破的手腕疼吗?
我在疼,漫散的每一缕都震颤地疼。我越努力越凑不出一具身体。
我好痛,好恨,好痛,好恨……
那三张劫后余生的脸恶心得令我作呕。我会听话,不会让他们死的。
我碾碎了他们的四肢。
抽离。
我切烂了他们身上的所有肉。
抽离。
我挖下他们的眼睛和舌头,破开他们的腹部,将眼珠和断舌塞进肚子里。
抽离。
我停下,因为他们不再惨叫了,流着满脸的眼泪口水,尿液浸湿了裤子,机械地甩头,吐着无法分辨的音节。
他们神志不清,变成了真正的傻子。
我的恨与痛没有消失。即使他们死亡,它也无法消失。它由过去的不幸酝酿而出,自此绵延不绝地流淌,从不给人回头的余地,我该如何回到过去掐灭它的源头。
她看到了我所做的一切。
她仍旧沉默,却好像在敌人痴傻后陡然清醒了,闭上眼眸,身体细细地发着抖,下唇咬得没有血色,泪水静悄悄溢出眼角,啜泣声很轻。
我饱受折磨。鬼体的感知比躯体更猛烈,更无边界。
她又将被击碎的壳子破破烂烂地黏了起来,遍布裂痕,再也没办法把她安全地藏好了,可怜的脆弱从隙缝里漏出来,轻易让人瞧见她受到的巨大惊吓。
但我知道,我感受得到。
她没在怕我对他们的惨烈折磨。
她怕我的死。
一回过神来,她就记起了我的死。
对不起……
痴傻的三人无法再接收到,连接器内滴滴持续响起警报,域内鬼气浓度仍在升高。
南长庚对那道虚白的影子反应很淡,她没有表现得很抗拒,像是接受她的,但又并不想理会她。
她流了很久的泪,始终一个字也没说。到最后她平静下来,哑着嗓子道:“我不想看到这些,我的房子呢。”
鬼魂便收敛自己的力量,从她的脑袋里钻出来,将原原本本的小木屋呈回她眼前。
一室狼藉,三个口歪眼斜浑身抽搐着的傻子,被踹倒的桌椅,摔碎一地的瓷盘饭菜…还有一具尸体和满地的血。
南长庚眸光颤了一瞬,又黯淡下去,一切反应都隔了层屏障似的被封在皮囊之下。
她的静像承受剧烈风暴后残余的一片废墟,阒寂荒沉,空空的,默然的,从丰盛被摧毁至断壁残垣,被过去轻易舍弃了,便不由在底色里蕴出疏旷而寥落的悲凉。连恐惧的形态都已化作一滩灰烬。
呆坐片刻,她用身体的晃动带动起椅子,侧着身摔到地上,一点点蹭过去,染了半身的血,缓缓握住了那把匕首,调转方向,反复去切割绳索。
直挺挺摔下来很痛,挪过去拿起匕首也如此艰难,可她眉目漠然,令她的坚韧不像坚韧,而似机械的程序。
这里没人能帮得了她,她自己割断了绳子。
重得到自由,她从地上爬起来,满鼻腔的血腥味,踉跄了下才站稳。俯身将身旁温度未散的尸体连拖带拽抱起来,放回床上,取来打湿的毛巾替她擦掉脸上的血迹。
有条不紊地做完一切,她望着女孩失尽血色惨白中泛着青灰的皮肤发呆。
那双眼还睁着,瞳散了,仅剩无机质的黑。过于精致的面孔令她即使死亡也不显可怖,反倒更像没电的机器。
南长庚惝恍间产生错觉,好像她和以前一样,只是暂时关机,一曲琴音就能唤醒。可脖颈间狰狞渗血的伤口立刻发出了嘲讽,不容她躲避一瞬。
她由此感到愤怒,强硬地截断了所有情绪,只留下理性的思考。
垂下眼眸,思索着喃喃自语:
“他们从哪里来,要带我们去哪儿…”
孤零零坐着沉思的模样,透出与惨剧格格不入的冷静,情绪抽出去,一切饱满的也都从她体内抽了出去,仅剩一副由铁丝捆束着没有坍塌的骨骼,行动如常,唯独没有血肉的温度,既诡异,又合情理。
三个男人已神志不清,显然无法再带给她任何帮助。
鬼魂早维持不了那道影子了,不再执着呈现自己的扭曲,听到她的疑问,便漫进她体内,将从车中设备获取的导航信息传输进女人的大脑里。
非常非常小心,只送入一些记忆,不敢进行任何干涉,哪怕是一个有实感的拥抱。
她难以掌控痛与恨带来的力量,它们强烈到只能向外漫散,仿佛多集中起一丝就要化作摧毁。
南长庚沉默着感知那些信息,回头望向躺在地上的三个男人,回想起利亚姆先前所言的那番话,瞳眸内有细碎的颤动。
她被卡在通往希望的间隙。
她想要相信,却已不敢真的相信。
所以她只能放弃一切额外的念头,去做她该做的。
一言不发地将尸体抱起,走向屋子后门,开了门便是车库。她有点艰难地开了车门,将女孩放进副驾驶坐好。
而后,她又走回去,捡起地上的枪,摸索着扣动扳机对三人各开一枪,等待他们彻底昏迷过去。
最后拿了把剪刀,将绳索剪了三段下来,谨慎地捆住三个男人的双手,确保他们醒来后不会突然发动攻击,便一个个拽着绳子拖去车库,费尽力气全部塞进车里,后排塞两个,后备箱再塞一个。
安装好车前的排雪装置,装一些食水放上车,收好三人带来的所有东西,她打开车库大门,驾驶车辆缓缓驶入风雪中。
所有行动都生硬,面目僵冷,再没有一丝多出的情绪流露。
直到开出一小段路,瞧见雪地上安静躺着一小片蓝。
她下了车,捡起那件棉服,给女孩重新穿好。
车子再次启动。
车越走越远,木屋孤零零被遗弃在荒野,逐渐在风雪中隐没,炉火仍在烧着,一直烧至木柴化作灰烬。
她将前往北境安全基地——
那辆印着灿金太阳徽记的白车驶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