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宗楚只有不可置信，他疯一般闯入人群，看到了国字脸男人抱着的段子默。

他已经死了。

但他脸上的表情很狰狞，双目圆瞪，满脸的愤懑、不甘，以至于扭曲。

薛宗楚浑身僵硬，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一路向上，攀升到颅顶，冻得他遍体生寒，竟直接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突然想起段子默冲他吼的那句话：“不会，不会有以后了！我只想要现在，我想要你现在、以后都属于我，只看着我！”

……什么？

为什么不会有以后了？

薛宗楚感觉头痛欲裂，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开来，自己的脑浆和血肉会炸得到处都是，红的白的，洒落在每个人身上，掉落到地上。

而周围，包括抱着尸体的国字脸男人，都或低头或抬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原本住男人视线的薛宗主，也在看到他的反应后不再动作，同周围人一般，沉默地、认真地注视着他。

戚北一直有所紧绷的精神瞬间警觉，他看到周围的人影愈发模糊、虚幻，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般冲向小薛宗楚。

他反应过来了，这不是什么梦境，不是什么小时候的回忆录，而是梦魇，困住那个独属于小时候薛宗楚的魇。

所以才会有不断变换的场景和事件，才会一次次模糊虚幻又清晰。

魇把他困在这一方天地，反反复复，来来往往，也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自己的疑惑、不解和怨恨、困顿，最终固步自封，一动不动。

而戚北，不过是误入其中的旁观者，见证了他的开始，和不知道会不会有结尾的过程。

戚北握住薛宗楚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大声喊他：“薛宗楚！你醒醒，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被困在这里，不要停在这——”

他的呼喊声戛然而止，因为小薛宗楚突然抱住他，抱得相当用力，让戚北险些仰倒过去，恍惚有种自己不能呼吸的错觉，而抱住他的小孩把脸死死地埋在他胸口，泪水汹涌无声。

这都是什么一回事儿啊。

戚北回抱住小薛宗楚，一下又一下，温柔有力地轻拍他的后背，轻声安抚：“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不要把自己困在这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幻，最终他本人连同周围的身影和场景一起，彻底泯灭在混沌的幻影里，变成他们的一部分。

而夜色中，睡床上的戚北恍然惊醒，却不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

只是头痛欲裂，眼中场景略有恍惚。他侧头看了眼窗外依旧昏黑的夜色，还是半夜。

“怎么突然醒了？”

他小声嘟囔一句，揉了揉抽痛的额角，翻身又睡下。

他的梦境散了，另一边的梦境依旧在继续。

等怀中的温度渐渐变凉，小薛宗楚擦干眼泪，抬头看见薛宗主牵着一个小孩走过来，他说，这是薛宗楚的新朋友，要好好相处……

小薛宗楚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想交朋友。”

那时脸上还没有那么多疲色的薛宗主皱起了眉：“为什么？”

薛宗楚没告诉他原因，只是凭自己的感觉开口：“我不想而已，没有为什么。”

……

场景又一次变换，他又回到了原本的山头上。亲眼撞见段子默虐杀小鸟、又把他埋进土里，掩埋行凶现场的那座山头。

而他站在灌木丛后面，身后已没有了那个声音不大、动作很轻的青年人。

薛宗楚缓缓出现在自己身旁，看小薛宗楚看着自言自语埋小鸟的段子默，神情只有厌恶。

他问小时候的自己：“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小薛宗楚没理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感受早已凉掉的体温，又侧头看了眼不知在何方，表情各异或失望或愤怒不解的人群，坚定地转身而去，离那些人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他的身影也开始消散了。

薛宗楚醒了。

他隔着门扉，静静地看向戚北的方向，良久，猝然笑出了声。

就让他忘掉吧，这么软弱不堪的回忆，他自己记得就好，不需要有人同情。

天边夜色凉如水，风吹云过，漏出一角残月。

月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地面上，撒下一片银霜。

第二天。

戚北一觉睡到天明，翻身下床间觉得周身畅快无比，不由对郗远有了一分另眼相看——

这药当真有奇效，不过泡了一次，就让他觉得浑身伤痛好了大半，灵力运转时的痛楚和滞涩感有明显减弱。

这么看，估计不用医嘱的十天，来个四五六天他就又能生龙活虎了。

想到这里，戚北心情很好地整理好一切，让被褥用品的布局回归昨天刚来的模样，当然，能保持几天他不保证。

接着，他把自己捯饬了个人模狗样，这才怡然自得地走出门去，看到昨晚匆匆掠过一眼的小院。

院子不大，花木整齐摆了一排，此时阳光正好，洒在伸展的花叶上，映出闪烁的水光。

戚北视线随枝叶颤动的“扑簌”声望去，长身鹤立着一位青年模样的美男子，他着一身月白长袍，袖口纹饰精致，腰间束带整齐，坠着一颗血色红玉珠，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摇晃。

男子墨色长卷发未束，发量很多，弧度慵懒，此时随意地披散在背后，泼墨般盖住了整个后背，加之他脸上神色温和，周身萦绕的疏离感散去不少，只剩赏心悦目，让人为之驻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