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长得不高，戚北蹲下身刚好和他齐平。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戚北的到来，依旧直视着前方，抿着嘴一声不吭。

戚北合时宜地没有说话，只是打量起眼前的小孩。

墨色卷发，烟灰衣袍，年纪不大的脸上清隽秀气，带着孩童时期都有的婴儿肥，很有陌上人如玉的清雅小君子模样。

这是……薛宗楚？！

他怎么会来到薛宗楚梦境里，还见到了小时候的薛宗楚。

心里短暂的震惊过后，戚北眨眼收回有些放空的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到缩小版的薛宗楚身上。

“你在看什么？”

戚北开口问他，声音很轻。

他确定这小孩能看到他，刚才蹲下的时候，薛宗楚虽然没有什么表示，但原本微张开颤抖的嘴紧紧抿起，半握的手也攥成了拳。

话说出口，小薛宗楚嗫嚅着嘴唇说：“他杀了我的小鸟。”

他声音愤怒中带着委屈和不可置信，察觉到戚北释放的善意，他近乎茫然地转过头来，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他杀了我的小鸟…”

戚北侧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场景，那也是个小孩，背对他们蹲在地上看不出多高，穿一身鹅黄衣服，衣料绣纹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他很小心地收好衣服，没让衣摆弄脏一点，此时正手里拿着工具，从两边挖土到身前。

他一边挖，一边嘴里说着话，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戚北听见。

他说：“小楚哥哥只能是我的，谁也不能把他抢走！”

收回目光，身前的薛宗楚颤得更厉害了。

戚北伸手，轻轻捂住小薛宗楚的眼睛，感受着手心因他眨眼间睫毛剐蹭带来的痒意，他说：“不要看。不要怕。”

薛宗楚依旧睁着眼，似乎忍耐不住般抽了抽鼻子，没哭。

他无助地往后退了一步，戚北放下手，看他神色决绝拨开灌木，往前面走去。

灌木被拨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薛宗楚穿过去的几步间，戚北看到原本蹲着的小孩动作一顿，毫不犹豫放下手中工具，随即身体抽.动，似乎遇到了什么天大的伤心事。

随着薛宗楚的走近，那小孩慢吞吞站起来，他转过身，已是红着眼眶，神情悲恸。

见到来人是薛宗楚，他眼中惊诧一闪而过，迅速红了眼眶，大滴的眼泪夺眶而出：“小楚哥哥，有坏孩子把小鸟抓了……呜呜我没来得及救下它，我找到它的时候它就死了……”

那痛哭流涕的小男孩解释着，伸手就要拉薛宗楚的手。小薛宗楚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视线越过他看向身后没有被填平的小土坑，不知道在想什么。

男孩没试图强行拉住薛宗楚的手，他用力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试图安慰薛宗楚：“小楚哥哥，你不要太伤心，我已经把它埋好了，它会在另一个世界好好活着的…你不要太伤心，要是想它，我再给你抓一只，好不好？”

小薛宗楚从没有觉得眼前的人这么陌生过，对方不仅没有被他撞破的手足无措，反而真得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给死掉的小鸟挖了个窝、埋起来。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薛宗楚沉默着摇了摇头，嘴唇张合两次才开口说出话：“我想自己静静。”

小孩当即重重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来：“好！小楚哥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戚北看着他的表现，不知不觉皱起了眉头。

这孩子很有当演员的天赋。

刚才的试验让他认识到一点，除了薛宗楚，其他人应该都看不到他。

毕竟他刚才不仅跟着薛宗楚一道过来，故意加大了动作幅度招人眼球，还当着这小孩的面在薛宗楚身后作势要摸他“小楚哥哥”的脑袋。

这小孩从头到尾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就只是哭着演戏。

得了，所以他现在是个什么东西，只能被变小版薛宗楚看见的鬼？

大致明了自己现在的状态，戚北跟薛宗楚一起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嘴那小孩一眼，小孩神色已然变得阴鸷，嘴唇无声动了动，在说：都怪它死得不够快。

这都什么心理？

戚北颇有些复杂心理，他回过头，没再看小孩，大迈步两下跟上薛宗楚，隔着一步之遥坠在他身后。

既然是薛宗楚的梦境，还是跟着他本人为好，说不定能提前找到法子出去。

而且，看刚才的情况，他这位缩小版合作伙伴的心情似乎不太美妙。

跟着薛宗楚一路回到屋里，戚北贴心地关上门，扭头看那玉一样的小孩窝到椅子上，神情更多得是不切实际的恍惚茫然。

戚北静静走过去，自顾自给自己搬了个个头矮一截的凳子，坐到薛宗楚旁边。

调整坐姿正要开口，他却突然愣住了，正欲脱口而出的话生生消泯在唇舌间——

薛宗楚哭了。

戚北这人遇硬则硬，遇软会哄，但一般不是这种情况。

他僵了片刻，决定背负起哄小孩这个天大的责任，于是略显笨拙地开口：“心里难受不要憋着，和我说一说吧。”

小薛宗楚没看他，自己捂住了脸，抽泣了一会儿才胡乱擦了几下把手放下。

他纠结地对这个陌生人诉说自己的不解和难受，声音不大却很平静：

“之前，我以为它们真的是意外死掉的，只是意外的次数有点多。但每次，他都会在我来不及过于伤心的时候，送新的小鸟给我，让我没时间伤心。”

薛宗楚说完这些，没有舒口气的意思，再次紧接着说：“刚才，我看到他手里抓着他上次送给我的小鸟，掐断了它的脖子。”

说这些似乎耗费了小薛宗楚全部的心神，他刚才擦干的眼泪又有冒出来的趋势，但是并没有，他飞快眨眼，把眼泪憋回去。

哭完，他好像情绪好了不少，只是定定地看着戚北，仿佛在寻求一个答案：“我对他不够好吗？我没有和其他人玩，只有他一个朋友，只是养了一只小鸟，他为什么还要这样？我……做错了什么吗？”

戚北回看着他，薛宗楚的上翘睫毛上还挂着泪光，他不答反问：“你觉得你做错了吗？”

薛宗楚垂眸，似是发呆地看着戚北胸前的蓝白交领，缓慢但坚决地摇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