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完一切，戚北整装待发，再次以伤患身份搭上薛宗楚驾驶的灵剑，已是驾轻就熟。

济善堂所在的山头叫善德峰，离问道峰不算远，一会儿功夫，戚北就又“脚踏实地”了。

善德峰名字取得相当憨厚朴实，叫人一眼扫过就觉得全是老实人，相当好欺负的样子。

尤其上面还有个济善堂，听着也十分良善。

但——

戚北一眼望过去，山头上除了伤势千奇百怪的修士，更加显眼的是一个个身着上刺烟云远山白袍，胸口刺个“善德峰”字样的修士，他们大都五.大三粗，身形高壮，男的粗壮女的结实，都一副练家子模样——不像医修，更像体修。

随着两人落地，不少视线看过来，戚北觉得自己像误入土匪窝的平民百姓，有点后背发凉。

他什么都没察觉般看向薛宗楚：“我们往哪里走？”

薛宗楚带路：“西北方向，半刻钟就到了。”

戚北嗯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两人一前一后，往济善堂得方向走去。

那座跟凡间百年老铺一样的掉漆棕木和风吹雨打不知多少年、掉了几笔的“齐善坣”招牌进入眼前，戚北才松了口气。

这里的人看着就文雅多了，甚至有点文艺书生的既视感，越往这座“齐善坣”走，就越能闻到出来苦涩的药味儿，药味儿源源不断往外飘，沾了戚北一身。

一路走进正门，薛宗楚依旧充当领路人作用。

济善堂门口坐了个轮值弟子，这会儿正无聊地让老自和老己下五子棋，听到脚步声时，他刚眼皮一沉，顺势搓搓眼往外看。

这一瞥，看到来人是谁，值班弟子动作一僵，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撞到放棋子的小桌子上，把老自老己的战局撞了个稀巴烂，哗啦啦黑白棋子落了地上一片。

值班弟子欲哭无泪，只得故作掩饰般开口：“少、少宗主，您找谁？”

“郗远在吗？”薛宗楚上来点了一个名字。

“奥奥，郗师叔，”弟子对这位师叔相当耳熟，当即绕了个弯给两人带路：“郗师叔昨天晚上炼丹把珍藏二十多年的炼丹炉炸了，听师兄弟们说他一宿没睡，说自己死了第十五任妻子，这会儿正伤心呢。”

戚北听闻神色恍惚一下，觉得这位郗远师叔相当不靠谱，他狐疑地看了薛宗楚一眼，后者和他对试一眼，抿着唇沉默两秒：“不喝酒就没事，他有经验。”

戚北：我觉得还是你比较有经验。

自然，这话想想得了。

他们一路跟着值班弟子进入济善堂内部，弯弯绕绕穿了四道回廊，终于看到了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

那是个右眼带着无框眼镜，头发侧束的男子，他五官轮廓柔和，满脸病容，眼睛下面坠着两道乌青，着一身青白衣袍，外袍未束松散地耷拉两侧，正是郗远。

此时他一脚随意外伸，一脚踩在棕红色的条凳上，半转着身体，斜靠在美人靠的弯曲靠栏上，神色相当忧郁，正在吟诗：

“十五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问君能有几多愁，不如一鼎丹炉炸成渣——”

话毕，他收回左臂，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喝完，他余光一瞟，看到不远处的三个身影，认出了自己单方面的老熟人：“小薛啊，来来来，陪我喝一杯。”

薛宗楚顿住脚。

薛宗楚扭头就走。

他还不忘拉着戚北：“我们明天再来。”

戚北：？

反观郗远，他打眼一瞧就瞧见了两人交握的地方，得，有戏。

文艺病青年当场忘掉了自己昨日牺牲的第十五任“妻子”，酒杯一甩窜到薛宗楚和戚北身前挡住他们，他动作很快，带路的值班弟子愣在原地，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

郗远没看冷着脸的薛宗楚，笑嘻嘻往他侧后方瞅，当即笑容更胜：“哎呀这就是我师侄婿？”

他扫视戚北一眼，似乎是觉得薛宗楚有点碍事，伸手要把人扒拉开。

薛宗楚没理他，拉着戚北往后退了一步。

郗远也不恼，支着脖子看一会儿，自顾自点点头：“不错不错，模样真俊，不比你差。”

礼尚往来，戚北朝他喊：“师叔好。”

他打着招呼，不忘偷偷挣扎着点薛宗楚手背，让人把他放开，但薛宗楚会错了意，用指腹拍了戚北手背两下。

戚北：……什么意思？

他们的小动作落入了不动声色的郗远眼里，只愈发肯定自己的看法。

被戚北这一声师叔喊得生生多了几分长辈责任感的郗远对戚北简直越看越顺眼，多扫几眼，已是明白了薛宗楚带人来找他的目的。

一巴掌拍开薛宗楚握着戚北手腕的手，他白了这位神色冷淡的师侄一眼，正眼都没给他，转头牵上戚北的手，拉着人往屋里走。

薛宗楚神色虽不太好，但没说话，跟上两人的脚步也进了屋。

他不是怕郗远不能治，相反，对方喝了酒，发一通文艺忧郁的疯病之后，治病反倒更有奇效，往往还能出其不意来个奇妙的单子治法之类。

但郗远喝了酒就容易脑子抽抽，多点让人避之不及的小毛病：八卦。

而且对方是沧元宗八卦界的领军人物，借着医师这么个职业，一边把脉抓药治病，一边就扯东扯西，让人迷迷瞪瞪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至于病人事后的心理问题……

对不起，他就是个治身体疾病的，治不了心理问题。

为了防止不该有的闲话传遍整个沧元宗，薛宗楚不得不守在旁边，从源头上把关口风。

但显然，郗远会错了意。他把戚北按到椅子上，自己则坐到台子后面，一打眼瞅见无声现在侧方屏风处的薛宗楚，嘟囔一句：“看得真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