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如今我早就已经不再抱怨我自己的降生,我也不再怨恨我的命运、也不再后悔我为自己的愿望做出的所有牺牲。”盲眼约瑟说道,黑夜里,他看向他的生身母亲,他的眼睛依旧黑洞洞的,但赵萼一却能感觉到,那双失去眼球的眼睛此刻的目光应该是无比柔善的。
“妈妈,我走之后,你就也放过自己吧,对自己和他人都善良温柔一点,不要再这样继续残忍冷酷下去了;”盲眼约瑟说道,“因为无论是人还是神都不该如此的,你也不该如此的,一切本应该是温暖有爱的,这个世界也本来就应该是温暖有爱的。”
赵萼一沉默了一下,说道:“这太难了。”
“实在太难了,”赵萼一说道,但她看向自己儿子的目光却难得的柔和了一下,“确实一切本不该如此的,但从差错发生的那一瞬,太多的错误便立刻衔接了下去,等我们终于发觉哪里不对时,错误便已经很难扭转修复了。”
“我只能尽量去做对做好自己应当做对做好的一切,而这就几乎已经耗完了我所有的运气和心力——所以,真的太难了。”
赵萼一说完,他们母子之间的氛围便陷入到了沉默——无话可说,一如过去很多时刻的他们那般。
过了许久,盲眼约瑟再次打破了沉默的氛围,他对自己的生身母亲说道:“妈妈,他们都说人死亡后就会被彻底遗忘;”
“妈妈,你会忘记我吗?”盲眼约瑟问道。
“应该不会。”赵萼一说道,她明明根本就不会忘记自己的孩子,但却依旧用不确定的词语去回答这个问题。
“那就好;”尽管如此,盲眼约瑟却还是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他说:“那就好,妈妈。”
“妈妈,也许再过不久,我便将去往黑暗和死亡的世界永远沉睡,但——”
“妈妈,你大概会永远待在这里,待在你的神庙里,待在这颗星球上,待在这里的人世间;”
“妈妈,活着和死去只是人的两种不同形式的存在方式——我活着的时候,时常感到痛苦、悲伤和孤独;而我和你有着相似的基因和秉性,所以,妈妈,这些年,你会有时感到痛苦悲伤孤独吗?”
“不会。”赵萼一干脆果断地答道——她的态度果断到像是在逃避什么,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下一句,她微微缓和了自己的语气,说道:“我有很多事要忙,没有时间去感受这些。”
得到了母亲的回答,盲眼约瑟却看着她看了良久,他不吭声,但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却仿佛能看透他母亲想要掩饰的一切。
他不点破,只是说道:“那就好。”
最后,就像是临终前的祝福那般,盲眼约瑟对母亲说道:“无论怎样,妈妈,我希望你能够得到真正的快乐幸福。”
“因为你本不应该如此的,妈妈,我们都本不应该如此的。”盲眼约瑟说道,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中也没有任何麻木,他只是平静地、以一种冷眼旁观的姿态叙述自己对于这一切的评价。
赵萼一看向他,无意间,她终于看清了自己儿子脸上的神情,而她也终于意识到了:
自己的孩子对于他们这一生遭遇的所有残忍、痛苦、不公和不幸,是真的确确实实地都完全放下了——
以一种人类在自然拥抱死亡时会展现出的那种平静和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