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零点。
送走母亲后,盲眼约瑟继续坐在那块石头上等待着。
他从第六日的夜晚一直等到第七日的零点。
零点一到,儿童福利学校里的钟楼传出钟声,盲眼约瑟朝声音的方向微微偏过头去,此时后院又吹起了风。
盲眼约瑟感受着面上的凉意,他已经能感觉到这股凉风里掺杂的那种带有某种意味的灰雾的味道了。
然后,零点一过,钟声停止,后院的凉风越刮越大,风中的“凉意”已经开始让盲眼约瑟抱住双臂,开始微微发抖了。
“来了,就要来了。”盲眼约瑟抱着自己在凉风中喃喃自语道。
接着下一秒,果然——后院开始漫起灰雾。
灰雾越来越大,越来越浓,不由得让盲眼约瑟想起昔日他濒死之际恍惚间曾见到的某个“人”和她的场景——以及,那种熟悉的、来自黑暗和死亡的召唤——
随着一声尖细哀戚的鸟的鸣叫声后,盲眼约瑟的面前落下一根灰色的羽毛,然后一个像神话里的天使一样身上长着巨大羽翼的身影缓缓穿过灰雾,来到了盲眼约瑟的身前。
紧接着,灰雾中、这个长着巨大羽翼的“人”的身后却亮起来两道刺眼的强光——透过灰雾,它们打在盲眼约瑟的面上和身上。
盲眼约瑟感受到面上的强光感,他微微抬起头,向自己的上前方看去。
“你终于来了。”盲眼约瑟说。
“按照约定,我来接你了。”那个长着巨大羽翼的怪人说道。
“看,为了表示我对你对你生前大部分行为和遭遇的认可,”那人说,“我把我的车也开过来了。”
“这样你就不用像别的那些‘人’那样,需要一步步走到我们的世界。”
“谢谢。”盲眼约瑟道谢道,然后他忍不住感慨起来,“从我们第一次遇见到现在已经几百年了,如今的我,我的一切早已被人生、命运和使命篡改扭曲得面目全非——但赛德,你对待我却依旧还是如以往一般充满慈悲。”
“你真的完完全全就是大雾伊甸园和黑暗神界的一个异类。”
“并没有。”赛德说,“几百年不见,你的眼神和直觉也是一如既往得不好。”
“只有真正属于黑暗神界的人或存在,才能顺利地进入黑暗神界,然后从此在黑暗神界里继续存在。”赛德说,“所以,我自始自终都是属于大雾伊甸园和黑暗神界的——”
“我也就只是看着有一些不一样,但本质上,我跟那里的所有存在和神明都是相同的,我们都有着被死亡和黑暗完全渗透了的灵魂。”赛德说。
接着,她从裤兜里拿出一个类似汽车遥控器钥匙的东西,然后她按了下上面的按钮,顿时,她身后的那辆灰白色的敞篷汽车两边的车门便自动弹开了。
“好了,”赛德说道,她对盲眼约瑟伸出一只手,示意他搭上自己的这只手,道:“我们该上路了。”
盲眼约瑟将放在自己身旁的那个装着自己“假眼球”的白色盒子收到自己的怀里,然后他微笑着接受了赛德的这份细微体贴的帮助,他搭上赛德的手,并在站起身子前,他问赛德道:“从这里到大雾伊甸园需要多久?”
“这取决于我的心情。”赛德笑了笑,带着一点点恶搞的戏谑,她说道,“如果这途中,你能让我的心情好起来,那你想快点到,我就让车子快点到,你想让车子慢点到,那我我也能让我的车子慢一点——但如果你是一个很无聊无趣的人,或者你让我在旅途中感到不开心,那无论你想要快点还是慢点,我都会让我的车子跟你反着来。”
“那要是我在旅途中给你讲故事呢?”盲眼约瑟问,“听我讲故事会让你在旅途中感到心情愉快吗?”
“取决于你是如何讲故事——以及你讲的是怎样的故事。”
“那么,我先讲一个开头,”最后一次地——在他还没有完全走向死亡之时,盲眼约瑟从怀里摸出他的那本“小书”,说道:“如果我讲的这个故事的开头能让你感觉不错,或者让你有任何想要继续听下去的欲望……那么接下来,你能一边听我讲故事一边载着我在这座城市里兜风吗——在我彻底完成这个故事之前?”
“可以,”赛德说,“你讲吧。”
然后,盲眼约瑟再次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并示意赛德也在他旁边坐下。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叫《人鱼伯德》。”
按照惯例,盲眼约瑟翻开他的那本小书,然后挺直身子端坐着,用学生的那种非常笔直且能保护眼睛和颈椎的方式双手捧着那本书在自己的面前(仿佛自己确实是在阅读上面的内容),念道:
“深海里,人鱼女王的母亲,年轻的人鱼公主——伯德殿下的外祖母,坐在她外孙女伯德的旁边,一边认真细致地为她的外孙女编织她那一头漂亮的银色长发,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自己的外孙女:
‘一会儿你跟着你母亲一起去海面上,如果遇到了模样奇怪的东西或者有着漂亮脸蛋儿的人类,你可千万不要感到太过好奇——要知道,外面的世界可是到处都是危险;’”
“‘还记得你的大姐姐吗,她成年后第一次去海面上就遇到了一个长得十分英俊的男人——据说还是一个人类世界的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