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傍晚来了。暮色四合,院子里暗下来。她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
那时候她不知道要等谁。现在她还是不知道。
可是等着等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外婆家也有这样一条廊。小时候,每到傍晚,外婆就坐在廊下,看着巷子口。她问外婆看什么,外婆说,看你外公下班回来。
她问,外公什么时候回来?
外婆说,快了,快了。
可是外公一直没回来。外公在她妈妈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外婆却还在等,等了四十年。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她把外套裹紧,缩在椅子里。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拼命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院子。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又一天开始了。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暮色再次四合。
陆寻出现在院门口。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月白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廊柱,稳住自己。
“我……等到了。”她说。
陆寻等着她往下说。
“我等到了天黑,天亮,又天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等到了露水落下来,又晒干。我等到了鸟来,鸟走。我等到了风来,风停。”
她看着他。
“我等到了一件事——等人的人,等的不一定是那个人,等的是时间过去。时间过去了,那个人来不来,已经不重要了。”
陆寻站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很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第三个考验,”他说,“你跟我来。”
他推开院门,往外走。林月白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暮色中的小巷里。青石板路,两边是老旧的房子,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亮着灯。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进暮色里。
走到巷子尽头,陆寻停下来。
面前是一座很小的庙。庙门已经破旧了,门上的红漆斑驳陆离。他推开门,走进去。
林月白跟在后面。
庙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尊神像坐在神龛里。神像也很旧了,身上的彩绘褪了色,面容却还看得清,是一张温和的脸,眉眼低垂,像是在看着什么。
陆寻站在神像前,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是什么庙吗?”他问。
林月白摇头。
“不知道就对了,”他转过身看她,“这庙里供的是谁,没人记得了。几十年前,还有人来烧香。后来慢慢就没人来了。只有我偶尔来看看。”
他看着那尊神像,目光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想知道,还有人记得他吗?还有人愿意为他做点什么吗?”
他回头看着林月白。
“这就是第三个考验——你愿意为他擦去身上的灰吗?”
林月白看着那尊神像。
神像静静地坐在那里,眉眼低垂,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走过去,踮起脚,开始轻轻擦拭神像脸上的灰。
一下,一下。
灰尘被擦去,露出下面原本的颜色。那颜色已经很淡了,但还能看出来,曾经是鲜艳的,明亮的。
陆寻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擦得很认真,很仔细。每一道纹路,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等她把神像从头到脚擦了一遍,纸巾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
她退后一步,看着神像。
神像还是那尊神像,眉眼低垂,神情温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有了些不同。
“你满意吗?”她问陆寻。
陆寻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擦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林月白想了想。
“我想的是,”她说,“也许曾经有人,像我一样站在这里,仰着头看着他。也许那个人许过愿,也许那个人哭过,也许那个人只是来看看。”
她转过头,看着神像。
“那些人都走了,他还在这里。总该有人记得他。”
陆寻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那种淡淡的,不以为然的笑,是真的笑,眉眼都舒展开来,像是心里的什么东西放下了。
“走吧,”他说,“回去喝茶。茶应该凉了。”
林月白愣了一下。
“那采访……”
“你想问什么,回去慢慢问。”
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巷子里很暗,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
他们一前一后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陆寻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她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忽然回头看他。
“陆老师,”她叫了他一声,“你等的人,等到了吗?”
陆寻站在暮色里,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夜色中,梧桐的轮廓影影绰绰,像一幅水墨画。
“秋天了。”他说。
林月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梧桐叶正在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无声无息,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老井边,落在那盘残棋上。
她忽然明白了他等的是什么。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秋天。
一个落叶的秋天。
一个有人陪他看落叶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