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白第一次见到陆寻,是在一个下着细雨的傍晚。
她按照地址找到那栋老房子时,天已经快黑了。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院子里的梧桐叶上,沙沙的响。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廊下。
他面前摆着一盘残棋,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半天没有落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林月白?”
“是我。”
他没有起身,只是把棋子放回棋盒里,指了指旁边的竹椅。
“坐。”
林月白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热茶。茶很烫,她捧着没喝,等着他开口。
雨还在下,廊沿的水滴成串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远处有狗叫,有孩童的笑声,又被雨声冲淡了。
“你想采访我。”他忽然说。
“是。”
“为什么?”
林月白想了想:“因为你的故事值得被听见。”
他笑了一下,很淡,像是不以为然。
“我的故事,”他慢慢地说,“我自己都忘了大半。剩下那点,也不想说给别人听。”
林月白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果然,他又开口了:“不过,你既然来了,就这么回去也不合适。”
他站起身,走到廊边,伸出手去接雨水。雨滴落在他掌心,溅开,又顺着指缝流走。
“我给你三个考验,”他背对着她说,“如果你能通过,我就接受你的采访。”
林月白也站起来:“什么考验?”
他回过头,看着她。暮色里,他的脸看不真切,只有眼睛亮得出奇。
“第一个,”他说,“你看见这院子里有什么?”
林月白环顾四周。老房子,老院子,老树,老井。青苔爬满了墙根,瓦松长在屋檐上。雨中的一切都湿漉漉的,旧旧的。
“有……”她斟酌着,“有一棵梧桐,一口井,几盆花,还有……”
“还有我。”他打断她,“这些都是你看见的。我要你看不见的。”
林月白愣住了。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不再看她。
“七天以后,你再来。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这是第一个考验。
林月白回到家,一夜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地想他最后那句话:看不见的,看不见的。
院子里有什么是看不见的?
风?雨?时间?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那个院子。
院门还是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廊下已经空了。棋还在,茶杯还在,人不在。
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棵梧桐。
梧桐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斑驳,有的地方裂开了深缝,有的地方长着青苔。她伸手摸上去,粗糙的,湿湿的。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家也有这样一棵梧桐。外婆说,梧桐树是招凤凰的,所以家家户户都爱种。可是她长那么大,从没见过凤凰。
也许梧桐不是真的招凤凰,只是招人做做这个梦。
她又去看那口井。
井口用石板盖着,石板上也长了青苔。她试着推了推,推不动。井边的地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凹槽,像是绳子磨出来的。
她蹲下来,用手指顺着那凹槽描画。
多少年了?多少只桶从这里放下去,又提上来?多少双手握过那根绳,多少双脚站在她现在蹲的这个地方?
她忽然有些恍惚。
那些人都不在了。井水也不在了。只有这些凹槽还在,像一道道皱纹,刻在地面上。
第三天,她又去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一天她都去,每一天都在院子里站很久。有时候下雨,她就站在廊下,看着雨丝落在院子里,落在那棵梧桐上,落在那口井上。
第七天傍晚,她再去的时候,陆寻已经坐在廊下了。
棋还在,茶还在,他还在。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坐。”
她坐下来,他给她倒了一杯茶。还是那么烫。
“说吧,”他看着院子,“你看见了什么看不见的?”
林月白捧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她慢慢地说,“有人在梧桐树下乘凉。有人坐在井边洗衣服。有人从井里提水,一桶一桶,倒进木桶里挑走。有人站在廊下看雨,看了很久很久。”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还看见一个孩子,在这院子里跑来跑去。他的笑声我听不见,但我看见了。”
陆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住。
半晌,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是你看见的,还是你想象的?”
“都是,”林月白说,“也都不全是。”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暮色渐深,他的脸又看不清了。
“第二个考验,”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林月白摇头。
“我等人,”他说,“等了很久了。”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在暮色里幽幽的亮。
“你去帮我等。等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睡不动。第二天这个时候,你告诉我你等到了什么。”
林月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她说。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梧桐,老井,青苔,瓦松。她坐在廊下那把竹椅上,开始等。
等谁?她不知道。
一开始,她很专注,竖起耳朵听每一个动静。有人经过院墙外面,她的心就跳一下;有鸟落在梧桐树上,她就盯着看半天。
可是那些都不是她要等的人。
太阳慢慢升起来,又慢慢落下去。院子里光影变化,从东到西,从明到暗。她的腿坐麻了,腰坐酸了,眼皮开始打架。
不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