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会的……速赤……月珠……”苾灵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护卫扶住。她挣扎着扑到苏米身边。苏米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惊恐与痛苦，肩头一个可怖的伤口流出的血已呈黑色，显然中了剧毒。她的身体还是温的，但已然没了气息。至死，她的手臂还保持着某种环抱的姿势。

“苏米……苏米……”苾灵颤抖着手，轻轻合上苏米瞪大的眼睛，指尖触及那冰冷僵硬的皮肤，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再次将她淹没。这个从她记事起就在身边，像姐妹一样照顾她饮食起居、会温柔地给她梳头、会在她练功受伤时偷偷抹眼泪的女孩，也死了。

为了保护速赤，死在了这里。这个晚上，她失去了给予她生命的阿塔，又失去了给予她温暖照料的姐妹。世界仿佛在她面前彻底崩塌、粉碎，只剩下一片燃烧的废墟和冰冷的尸体。

勃帖儿蹲在乌木的尸体旁检查，看到了乌木身上那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及至死怒目圆睁、仿佛要择人而噬的神情，这位老将的眼圈也红了，他猛地站起来，对苾灵身边那几名惊魂未定的护卫低吼道：“说！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名护卫强忍悲痛，语速极快地将刚才所见：曳古河可汗被乌维大巫和数名高手围攻、最终同归于尽的过程，以及苾灵公主悲愤吐血、他们护送公主返回的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

“乌维？！那个老匹夫！他竟敢弑主！”勃帖儿勃然大怒，须发戟张，猛地拔刀，恨不得立刻去将乌维碎尸万段，可乌维早已被可汗击杀。

勃帖儿立刻冷静了下来，但眼中的寒意足以冻结火焰。他抓住了关键：“还有杀手？不是沙狼人，也不是我们的人？阵法高明，武功路数诡异？”他看向地上那些黑衣杀手的尸体，“搜他们的身！看看有什么线索！”

护卫们立刻动手，但很快回报，这些人身上干净得异常，没有任何能标识身份的东西，连兵刃都是草原常见的制式，但明显保养和淬毒手法特殊。

勃帖儿自己走进杀手的尸体观察端详起来，“这些人的靴子磨损方式，不像是常年骑马放牧的……这毒药和乌木血的颜色，倒像是在朔方郡黑市听说过的……断云引”

勃帖儿的声音冰冷“内奸……可能不止乌维一个，这是一场里应外合的绝杀。”他接着说出了最可怕的推测。“目标是可汗，可能也包括特勤……和公主。”他看向苾灵，又看向燃烧的帐篷。

“找！立刻分散去找！”勃帖儿立刻转回心神，高声吼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通知我们的人，严密搜索营地每个角落！可贺敦那边，也要加派人手保护！”

一声声得令，一队队凉狼护卫忍着悲愤，开始以这片火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搜索，呼喊速赤和月珠的名字。但营地依然混乱，夜色深重，火光摇曳，寻找孩童和一个大活人，谈何容易。

苾灵跪坐在苏米的尸体旁，对周围的命令和喧嚣似乎都听不见了。她只是茫然地看着苏米平静下来的脸庞，看着那熊熊燃烧、逐渐化为灰烬的帐篷，看着远处天际那片象征着战场和死亡的红光。

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刺骨的寒冷和麻木。阿塔没了，速赤和月珠不见了，苏米死了……烈戈、阿兄、拔灼叔叔都在战场上，生死未卜……短短几个时辰，她从云端坠入深渊，失去了一切。

勃帖儿一边指挥搜索，一边凑到芯灵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可汗崩逝，特勤失踪，强敌压境，营地内还有不知名的杀手和内奸……公主，这……是灭顶之灾！”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芯灵紧握爪链的指节已经麻木，强行找回心智，回答道：“我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阿兄和拔灼叔叔正在前线御敌，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必须立刻控制营地，弹压恐慌，收拢部众，构筑防线！同时……必须尽快找到速赤和月珠！”

“已经派人去了。希望……”勃帖儿的话没说完，但两人眼中都闪过深深的忧虑。乌维的背叛，像一根毒刺，让他们对原本看似稳固的一切都产生了怀疑。

就在这时，派去搜索和打探消息的几波人陆续回来汇报。结果让人心沉谷底。

“禀大人！营地西北、东北方向已大致搜寻，未发现速赤特勤与月珠公主踪迹！”

“报！可贺敦大帐……空了！一个人都没有！延陀特勤……也不见了！”

“什么？！”勃帖儿和芯灵同时失声，猛地看向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更深的寒意。汤婉仪和延陀也消失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是遭遇不测，还是……

可贺敦……延陀……也都不见了？芯灵的大脑艰难地转动着，一个模糊的、可怕的念头浮了上来，却又被她本能地抗拒着。

是了，阿塔遇刺，营地大乱，可贺敦带着延陀去更安全的地方躲避，也是可能的……是不是她们带上了速赤和月珠？

但为什么只有她的帐篷这里会发生厮杀和火灾？苏米的毒伤，乌木的战死，那些黑衣杀手……这一切，又如何说通？无边的混乱和悲痛让她无法深入思考，只觉得头更痛了，心更冷了。

勃帖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情况比想象的最坏还要坏。可汗新丧，特勤失踪，可贺敦消失，强敌在外，内奸在侧……千斤重担，瞬间压在了他和芯灵肩上。

“托轮，你立刻去整合还能战斗的人手，在营地外围建立第二道防线，与速不合大人的防线呼应，接应任何可能从前线退回的溃兵，也防备敌军小股部队渗透！我去稳住王帐区域，尽量收拢溃散的部众和贵族！公主……”勃帖儿看向摇摇欲坠的苾灵，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必须有人贴身保护，绝不能有失！”

然而，他安排的话音未落——

“嘚嘚嘚……嘚嘚嘚嘚——！！！”

一阵急促到极点、仿佛要将马蹄踏碎的马蹄声，如同濒死的鼓点，猛地从营地东南方向——撕裂夜空，朝着营地中心，再朝着他们所在的小帐火场，疯狂逼近！那马蹄声如此狂乱、如此孤注一掷，瞬间压过了营地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悚然一惊，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营地边缘的黑暗被一骑疯狂冲开！一匹通体浴血、几乎看不出原本毛色的战马，正以燃烧生命最后能量的姿态，朝着这边亡命冲刺！马背上，伏着一个同样浑身是血、甲胄破碎、几乎与马身融为一体的身影，他死死抱着马脖子，仿佛一松手就会坠落。

在这匹亡命骑手身后不过百步，五六个骑黑衣黑甲、如同地狱幽魂般的追兵正诡异的缓慢催马，朝着马的方向包围追来！

“戒备！”勃帖儿厉喝，幸存的护卫们瞬间刀剑出鞘，弓箭上弦，指向那冲来的不明骑手和追兵。

火光跃动，映照出那亡命骑手越来越清晰的面容——虽然被鲜血、尘土和散乱的头发糊满，虽然因极度的痛苦和虚弱而扭曲，但那熟悉的、棱角分明的轮廓，那紧抿的、坚毅的嘴角，那即便在昏迷边缘也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神……

“是……是穆伦叶护！！！”勃帖儿的嘶吼，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狂喜，炸响在苾灵耳边。

“阿兄——！！！”苾灵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剧震，空茫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最后一丝光彩，嘶声哭喊出来，不顾一切地就要往前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