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感官也变得迟钝。苾灵不知道自己在那冰冷的祭坛上,在那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旁,跪了多久。
她只是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抱着父亲,将脸颊贴在他染血的、不再起伏的胸膛上,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最后一丝正在飞速流逝的余温,就能从这具曾如高山般庇护她的身躯里,再汲取一点面对这冰冷地狱的勇气。
阿塔的身体很沉,血腥气混合着他身上常年沾染的、淡淡的皮革与青草的味道,还有一丝……仿佛金属锈蚀般的、生命燃烧殆尽后的荒芜气息。
夜风呜咽着卷过,掀起盖在他身上的、那件被芯灵撕扯得破烂不堪的火红嫁衣一角,那抹刺目的红,在周遭惨淡的火光与深沉的夜色中,显得如此荒谬,如此讽刺。
她的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眼眶又干又痛,像被砂石磨过。大脑里一片空茫的轰鸣,又像是被塞满了冰冷的、沉重的铅块,无法思考,只剩下无边的、黑暗的冰冷,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冻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阿塔死了。
那个会在她小时候将她高高扛在肩头看赛马、会严厉教导她苍狼族责任、也会在她和阿娜吵架后偷偷哭泣时笨拙地拍拍她脑袋的阿塔,那个如同圣河源头、如同乌德军神山一般永远矗立在那里的凉狼可汗,就这么……倒下了,在她眼前,被最信任的大巫贯穿了胸膛。
为什么?乌维怎么会背叛?还有那些武功诡奇的杀手是谁指派的?——这一定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凉狼王庭的绝杀阴谋。
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空茫的意识,带来尖锐的痛楚和更深的寒意。
她下令让两名护卫检查一下杀手的尸体,看看有何信息证明其身份,护卫们一通翻找甚至扒开衣服,未见任何信息,朝芯灵摇摇头。
就在这时,一股新的、更浓烈的焦糊气味,混合在夜风带来的血腥与烽烟中,猛地钻入她的鼻腔!
苾灵僵硬地、缓缓地抬起头,望向营地西北角——她的小帐所在的方向。只见那个方向的夜空,被一片不正常的、跃动的橘红色所照亮,浓烟滚滚升腾,即使在昏暗的夜色和远处战场火光的映衬下,也清晰可见!
火!她的帐篷着火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混沌的脑海!风中似乎传来速赤依稀的哭声!
阿塔被暗算……那么这场针对王庭的清洗,怎么可能只针对阿塔一人?速赤!还有……月珠!她们还在帐篷里!
“速赤——!!!”一声凄厉的、混合了无尽恐惧的嘶喊从苾灵干裂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她像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松开父亲已经开始僵硬的躯体,踉跄着站起来。巨大的悲痛和新的惊恐交织,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再次栽倒,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口中尝到咸腥的铁锈味,用那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站稳、清醒。
“阿塔……对不起……等我……等我救回速赤……”她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父亲在破败嫁衣覆盖下安详又苍白的脸,用颤抖的手,将那染血的衣角仔细掖好,仿佛只是为他盖上一层御寒的薄被。然后,她决绝地转身,对那几名跟着她过来、此刻同样悲愤震惊、守在附近的护卫嘶声道:“走!去我的帐篷!快!”
她甚至忘了自己几乎虚脱,迈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朝着起火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夜风刮过她满是泪痕血污的脸,刮过她内里单薄的衣衫,冰冷刺骨,却让她的头脑在奔跑中被迫运转起来。两名沙狼勇士立刻紧随其后,形成护卫。他们穿行在更加混乱的营地中,躲避着奔逃的人群、散落的杂物,以及偶尔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流矢般的冷箭。
离小帐越近,火光越亮,热浪夹杂着皮肉、毛毡烧焦的可怕气味扑面而来,还混合着一股……更浓的血腥味!苾灵的心沉到了谷底。
熊熊烈焰已经吞噬了大半个帐篷,火舌疯狂舔舐着夜空,发出“噼啪”的爆响,将周围映照得一片通明,也照亮了帐篷前空地上触目惊心的景象——几具穿着黑衣或沙狼服饰的尸体横陈,鲜血在火光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尚未完全凝固。
打斗的痕迹、兵器的刮痕、以及喷射状的血迹,无一不说明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短暂而惨烈的厮杀。
“速赤!苏米!月珠!”苾灵冲到近前,不顾灼人的热浪,嘶声大喊,声音因恐惧和烟雾而变得嘶哑。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火焰燃烧的咆哮和远处隐隐的喊杀声。
“公主!危险!退后!”护卫们急忙拉住想要冲向火场的苾灵。
“救火!快救火!里面可能还有人!”苾灵猛地推开护卫,目光急切地搜寻可以用的东西。她看到附近一顶被慌乱人群遗弃的帐篷,上面盖着防雨的厚毡布,立刻冲过去,和护卫一起奋力撕扯。“用水!用沙土!快啊!”
就在这时,一小队人影从混乱的营地另一侧疾奔而来,正是看到火光、心急如焚的勃帖儿,代领几个护卫赶来。他们看到满地的尸体和苾灵的身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公主!”勃帖儿一声暴喝,声如雷霆,暂时镇住了周遭一小片区域的混乱。他迅速扫视现场,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将,立刻明白了情况的凶险。
“勃帖儿!速赤和月珠还在里面!”苾灵像是看到了主心骨,眼泪再次涌了上来,但强行忍住,指着火场急道。
“公主退开!”勃帖儿厉声道,同时一把夺过苾灵手中刚扯下的毡布,对身边几名苍狼护卫吼道:“你们几个,保护公主!你们几个,带人警戒四周,小心还有埋伏!其他人,跟我救火!”
勃帖儿的指挥果断有力,混乱的局面立刻有了章法。几名护卫死死护住苾灵,不让她再靠近。勃帖儿带着几人,用毡布扑打火焰边缘,另外几人则迅速从附近找来水囊、甚至直接用手捧起沙土扬向火堆。其他护卫则手握弯刀,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火光之外的黑暗,浑身肌肉紧绷,提防着可能的袭击。
火势太大,毡布和少量的水沙土只是杯水车薪。但勃帖儿瞅准一个火势稍弱的缺口,猛地将浸湿的毡布裹在身上,大吼一声:“让开!”如同蛮牛般埋头冲进了烈焰翻腾的帐篷入口!
“勃帖儿!”
“勃帖儿大人!”
苾灵和几个护卫同时惊叫。
几息时间,却像几个时辰般漫长。就在苾灵几乎要绝望时,浑身冒烟、眉毛头发都被燎焦的勃帖儿,踉跄着从火海中冲了出来,他怀中抱着一个娇小的、已被熏得漆黑的躯体,看衣着,正是苏米!他将苏米轻轻放在地上安全处,又反身冲了进去。第二次,他拖出了一具几乎被烧得面目全非、但依稀能看出沙狼服饰和壮硕体型的尸体——是乌木。
勃帖儿还想再进,但帐篷的主体结构在烈焰焚烧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一根燃烧的顶梁“咔嚓”一声断裂,带着熊熊火焰塌落下来,彻底封死了入口,也引燃了旁边尚未完全烧着的部分,火势反而更猛了。
“勃帖儿大人!不能再进去了!”护卫们死死拉住还要往里冲的勃帖儿。
勃帖儿望着彻底被火焰吞噬的帐篷,双目赤红,狠狠一拳捶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喘着粗气,看向地上苏米的尸体,又看向那具沙狼勇士的遗体,最后目光落到苾灵惨白绝望的脸上,沉痛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