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选择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向红在旁边看得清楚，走过来小声说：“你慢点，别着急。”

白雪摇摇头，继续抱。

一个婶子看到了，低声跟旁边的人说：“那个白知青，看着娇气，倒是肯干，留起眼睛水都还在干活。”

“就是，我以为她会闹着不干了，没想到还挺得行的，就是现在看起像花脸猫了。”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尖利的骂声。

“你个背时的！敢偷老娘的粮食！说，你准备拿到哪里去，是不是又往你娘家跑？”

众人齐刷刷转头，耳朵竖得老高，就见李婆子揪着儿媳妇林来弟的头发往这边拖。林来弟怀里还抱着半袋粮食，脸上已经被扇了几个巴掌印，红一道白一道的。

李二孃第一个站起来：“哎呀，打起来了！”众人望了过去，一边干活一边竖着耳朵听。

宝妮正弯着腰埋头割谷子，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刚直起身想歇口气、擦把汗。

就听李婆子一边打一边骂：“你个坎脑壳的！老娘就说你啷个今天不上工，说啥子肚子疼，结果是趁家里没得人偷粮食！这要不是我上厕所正好撞到了，你不得把屋头搬空迈。”

林来弟被打得直哭，但手里还死死抱着那半袋粮食：“给我家来宝弟弟吃点有啥也，这些粮食还不是有我一份，来宝都饿瘦了，我就这么一个弟弟，让他吃了又啷个嘛，你怎么这么狠心也。”

“放你娘的狗屁！”李婆子又是一巴掌，“你嫁到我们李家三年，年年往娘家搬东西就算了，一天你弟弟要这个，一天要哪个的。你不晓得这几天忙得很，粮食都不够屋头吃迈，你还搬，你还搬，你搬完了我们吃啥子也，吃空气啊，安？”说着李婆子更气，又是框框两耳屎。

旁边有人拱火：“李婆子，还是打轻了，使劲点，看以后还敢不敢了。”

也有人嘀咕：“听说她娘家生了5个女儿，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儿子，那不金贵着。”

“她几个姐姐都和她一样想着娘家，听说都遭婆家打了好几回了还是死性不改。”

“哎哟，这个造孽哦，那几个亲家不得恨死了。”

“说到底，还是各人男人没管得好哦。”

“要是管得到就好了哦，你我还看得到这些热闹。”

“你说这回也，我还是站李婆子这头的。虽然她上工懒得很，但林来弟这个行为更要不得。”

“你莫说，还是李婆子偷懒上厕所才遇到的，她要是不偷懒估计还看不到的个，怕是屋头都搬完了才晓得。”

李婆子扯着林来弟就要去下林村：“走！你不是楞个喜欢娘家迈，现在就把你送回去，我老李家养不起你这背时的。”

林来弟被拽得踉踉跄跄，死死抱着粮食哭喊着：“娘，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把我送回去，不然我妈会把我打死的，我错了我错了。”林来弟眼泪鼻涕都混做了一团。

宝妮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现在这些妇女在娘家被父母pua，教得像扶弟魔一样。宁愿自己挨打挨饿都要让娘家里的男娃儿吃好穿好，说白了，还是太愚昧了，这个时代大多数女性都这样。缺少见识，被娘家被婆家道德绑架，妇女解放的路还长呢。

太阳越爬越高，晒得人头皮发麻。生产队长的下工的哨子终于响了，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往家里去。

宝妮割了一上午谷子，身上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她先拿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薄荷水，才把领的镰刀还到大队工具统一保管的地方。就往李二孃那边去，陈幺婶已经汇合了。

李二孃一边扇着草帽一边感慨：“这个林来弟哦，以前没看出来是这样的挨脑壳也。”

陈幺婶接话：“哎呀，就是不晓得后头啷个收场哦。就李婆子那个脾气，真的能把儿媳妇送回娘家迈？”

“送啥子送？”李二孃撇嘴，“她就是嘴上说得凶，真要敢送回去，那边就敢立马给嫁出去正好收次彩礼。这个娃儿才2岁，那个带嘛。”

宝妮听着，没搭话。一向八卦的她，难得有点沉默。她想起林来弟被拖走时的样子，满脸的血印子，哭得撕心裂肺，嘴里还在喊“我错了”。

愚昧吗？可怜吗？

都有。但更可悲的是，她自己不觉得有啥子不对。弟弟要吃，她就给，挨打也认，认完了下次还犯。她的性格已经被养成这个样子了，已经被娘家洗脑了。

宝妮心里堵得慌。上辈子她刷短视频，看到这种“扶弟魔”的故事，还能骂两句“活该”。可真正站在面前的时候，她只能沉默，这种人不值得她帮，一黏上就甩不脱了。

这年头，像林来弟这样的女人，一抓一大把。从小被洗脑，长大了被剥削，生不出儿子还要被嫌弃。她们不是不想反抗，是不敢，也不会，没得那个教过她们。

宝妮叹了口气，又喝了口薄荷水。

这时代的悲哀，她也无论为力。

但是，这瓜，该吃还是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