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

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响起，逼停了台下热闹的叫好声。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站起身来，呵斥道：

“凌波舞是女子跳的舞，一个男人在台上扭来扭去，成何体统？！”

游扶光纵使身段再巧，模样再好，终究是个男子。

“老先生，舞跳得好不就行了嘛，何必在意这些？”

“对呀，舞艺高下，只看功夫。”

听着旁边七嘴八舌的反驳，那老者冷呵一声，手中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我如何能不在意这些？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一句：“祖宗还说科举乃男子专属呢。”

可如今不也改为男女同科？他家两个女儿都颇有文采，经常受到学堂先生的表扬。

他搓搓手，面上带着点儿期待：指不定日后真能挣个功名回来呢。

老者手中的拐杖又是重重一敲，拔高声调正要驳斥，却听到一道清朗的声音：

“老先生慎言。”

张思贤起身清嗓，字字掷地有声，继续道：“其一，男女同科，乃广开才路，为国取士。前有班昭续史、荀灌领兵，本朝亦有不少闺阁之秀身负才华，岂能因自古以来的偏见而自断臂膀，自塞才源？”

他接触过的女子有限，但上至当今圣上，下至出身市井的游若英，都让他心生触动。

从桐县到上京的那段水路，他听游若英讲起过往。她带着弟弟去县衙，去州府，还想去提刑司，这么长的一段路，就靠两条腿走着。

“其实有时候我也受不了了，”

游若英看向船舱里熟睡的弟弟，自嘲一声，轻声道，“想着要不带着他一起跳江罢，也好跟爹娘在地下团聚。”

这条路太漫长，太艰难，相比之下，纵身往江里一跳倒显得容易许多。

可她心底始终有一团跳跃着的火，火苗虽小，却一直没被风霜打熄，将有一日会变得比那夜裹着船漫天吞噬的火光更亮。

她双眼明亮，声音低而坚定：“我不甘心，仇人不死，双亲亡魂难安，我岂敢先死？”

……

张思贤目光扫过四周，见不少人颔首，继续道：“其二，此乃圣上明诏，君上有命，臣民当遵。老先生若以为此举不妥，可到衙门投书提议，此乃本分；若欲当众妄议朝廷新政，是为不敬，此乃逾矩。”

提到圣上，四周顿时安静下来。老者被一番话说得面色发白，嘴唇嚅动半晌，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游扶光立在舞台中央，他鬓边因方才的舞蹈沾着细密的汗珠。他微微喘息着，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位面带不悦的老者身上。脸上的茫然与尴尬，最后都变成一种局促不安的窘迫。

桃源乡教他的那些舞蹈：凌波、绿腰、惊鸿、飞燕、婆娑……原来都是女舞么……

他垂下眼眸，双手不自觉捏住衣袖，随即又被姐姐轻轻握着。

游若英听到熟悉的声音，一抬头又看见两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黄溪冲她微微一笑，眨了眨眼：异乡重逢故人，哪怕是先前只有一面之缘的故人，也是值得让人高兴的。

“好舞，当赏。”

隔壁雅座，拥有最佳观演视角的那间雅座里传出一道不轻不重的夸奖，伴着几抹拍掌声。

她扭头一看，声音的主人一身绀色罗袍，线条简练，料子轻薄通透，上面是真金线织成的花纹，在日光下泛着熠熠光彩。

腰系一条玉扣带，便添了一抹温润的素雅。

宁王慵懒地坐着，夸完随意做了个手势，一旁得了示意的侍从便端着红漆托盘送至台上。

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两纹银，堆叠得像座小山。

这下，四周愈发安静：亲王如此表态，这支舞由谁来跳，还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