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台上,一曲胡旋舞轻盈欢快。羯鼓骤起如急雨,身披红纱、腰系锦带的胡姬旋身而起,左旋右转,千匝万周,裙裾如荷叶一般铺开。
舞到酣畅处,金铃急响,只见人影缭乱,如雪花飘摇,似蓬草飞舞。
“江峻受刑时,围观百姓纷纷拍手称快。”
张思贤另起了话头,事情已经过去颇久,他却连许多细节都还记得清楚。
高官重犯,通常由皇帝亲自裁决。出于恩赐,多数时候是在隐秘场所赐自缢或服毒,留个全尸,也是保全其最后的体面。
有时候也会公开行刑,刑场通常设在菜市口,原因很简单——杀一儆百。
菜市口前人来人往,围观百姓目睹行刑过程从而生出畏惧,以后但凡冒出点儿不一样的念头,都会被这份畏惧压下去。
当然也有展示皇权、震慑群官以及平息民愤等原因。
“烂菜叶、臭鸡蛋、石块、瓦片……他们手边有什么,就冲囚车砸什么。”
发运使的职责是将六路粮食和物资通过漕运运往上京,保障城内近百万军民的口粮。其贪腐多少,都会沿着漕运这条国之命脉直达上京,从城内百姓的饭碗里扣掉多少。
起初,围观百姓被周围的情绪裹挟着,为贪官污吏的倒台而欢呼。然而,当刽子手举刀斩下去,首级血淋淋地滚落在地时,嘈杂瞬间化作一片死寂。
死寂片刻后被打破,有人拍了拍胸脯,叹出一口气:狗官死了!
死得真惨!
幸好我还活着。
“市井中传唱起一首歌谣,”
张思贤轻声哼唱起来:
“发运船,接天流,满载金银冤魂愁;菜市口,断了头,明日荒郊喂野狗。”
当朝律法规定,罪犯受刑后,其家属可领回尸体自行安葬。然而,江峻的一众家属虽侥幸保住性命,却难逃牵连,被抄没家产并流放远恶。
无人收尸,故而其被官府草草掩埋于乱葬岗,生前何其风光,死后又何其潦草。
黄溪听完,默然半晌,张口问道:“那游氏姐弟呢?”
“莫急,你看——”
她顺着指向看向台上,此时表演正到高潮处,两人款款登台。
抱着琵琶的少女坐下,低眉垂目,嘴角噙笑。她指尖拨过琴弦,琵琶声起,既非缠绵,也无哀愁,像碧波流淌而过,自由而轻快。
少年踩着曲声起舞,水袖甩收自如,翻飞如绸,脚尖点地,步子轻巧,宛如仙子漫步在碧波之上。
曲声高亢时,舞步也飞扬;曲声低沉时,舞步也柔缓,每一个动作都与琵琶音配合得默契。
黄溪认真分辨起来,只见台上的少女眉目柔和,如白莲般素雅;少年笑起来明媚,如红莲般张扬。虽说风格迥异,但两人的五官分明是相同的。
两双眼睛最为动人,眼尾微挑,不笑的时候也给人一种在笑的错觉。
她记起来了,出逃那夜,天色暗沉,游氏姐弟蒙着面纱,但露出来的两双眼睛正与眼前两人的重合起来。
“好——”
一曲终了,台上两人相视一笑,额间和鬓边皆沾上细密的汗珠。
台下观众在表演开始的那一刻静下来,又在表演结束的那一刻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声。
有人往台上掷赏钱,铜板和碎银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几文、十几文、几十文,更有两三个出手阔绰的,抛掷的是银锞子。
“他俩如今以自由之身担任东风筑的常驻艺人。”
张思贤解释起来,语气里不乏欣慰,就好像是自家小辈找到一个不错的营生,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两人长得貌美,姐姐善弹奏,弟弟善舞蹈。
两人如今凭着一曲凌波舞名气渐起,收入既包括登台演出的分成,又包括台下观众的赏钱,加起来每月能达数十贯。
这可抵得上他一个月的俸钱!
台下的叫好声还在持续,一浪高过一浪,铜板夹着碎银如雨点般飞上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