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溪听得认真,李越寄来的信上只道“殿试幸中”,现在才知原来他中的正是探花。
提起“探花”,人们脑海里常常浮现一个颜值与才华并存,善诗词善歌赋的年轻风流郎君形象。
在科举制度兴盛之初,这个词并非指殿试一甲第三名,跟成绩排名没有半点儿关系。
那时候的新科进士放榜后,会在京城杏园举行一场盛大的庆祝宴会——探花宴。这场宴会的重头戏是选出两名最年轻、最英俊的进士担任“探花使”,也称“探花郎”,其任务是骑马遍游城内名园,采摘来最美的鲜花,带回宴会助兴。
哪怕如今探花已演变为殿试一甲第三名的专属称谓,人们也因这场宴会而固定了对探花的形象认知。
见两位听众听得认真,张思贤兴致愈高,压低声音,打趣道:“放榜的时候,四五位老爷围着他,争着抢他当女婿呢。”
榜下捉婿的风气这些年仍是浓厚,放榜那日,城里的大户人家派出家丁,甚至亲自上阵,守在金榜旁。一旦看到中意的新科进士,二话不说簇拥上前,连拉带拽地想把自家女儿许配给他。
也有部分权贵依然讲究门当户对,倾向于榜下择婿,选择既有家世又有前途的新科进士,不会如同前者那般争抢。
像刘韵与何为义这样士庶通婚的终究只是个例。
如今科举改革,男女同科,若干年后的金榜旁怕是比现在的还要热闹几分。
对面的进士若是郎君,各位老爷们第一阶段是夸一番自家女儿:“小女年方二八,貌美如花,知书达理。”
夸毕忙不迭进入第二阶段:提官职的,那是暗示仕途提携;提嫁妆的,那是暗示经济支持。
最后是制造压迫感:“我家门槛都快被媒人踏破了,若不是看好郎君,才不会特意在此等候。”
“你若不应,老夫也不强求,只是可惜了这段良缘。”
“同科的某某进士已应下某某侍郎家的亲事,你还要犹豫到几时?”
各位老爷们或许没读过什么《孙子兵法》《三十六计》《战国策》等,但这些话里蕴含的心理战术,他们似乎已在几十年的人生阅历中无师自通。
而对面的进士若是女郎,老爷们估计也能无师自通地学会改变说话的技巧。
第一阶段还是先夸一夸自家儿子:“小儿相貌堂堂,饱读诗书,品行端正。”
第二阶段也是展示优势,对面往往更看重精神层面的契合和未来的发展空间,承诺的重点因此有所不同:
“老夫在朝中虽官位不高,但门下弟子遍布六部,可代为引荐一二。”
“家中诸事如主持中馈、侍奉公婆和养育子女,你以仕途为重,只管大事,其余琐事有管家依礼操持。至于外边的闲话,自有老夫替你挡着。”
女子凭科举获得官职、俸禄与政治地位,除了娘家和夫家,她有了第三种选择。只要读书的回报高于成本,学堂中的裙钗之影将会越来越多。
然而自古以来,世间对女子的要求总是更为苛刻。男进士有才能即可,女进士往往需要才学、能力、德行甚至容貌俱全,一旦她们出错,只会招来更重的骂名。
进士如何处理婚配中的政治因素?
如何保证官场升迁以政绩和考课为准,不受婚育、年龄和性别的影响?
女官员的生育与仕途如何平衡?
如何普及且惠及普通女子?
科举改革,男女同科。墙被敲开了一道裂缝,有光透了进来。但要真正推倒这堵墙,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酒楼中央,莲花台上,彩绘折屏后,声响窸窸窣窣,似轻声调弦,又似裙裾摩挲,表演即将开始。
歌者和舞者们若是表演出色,便能赢得阵阵喝彩;若是表演途中出了差错,便引来一阵唏嘘。
怎样使得表演顺顺利利地完成?
这是歌舞者们要面对的问题,台下观众能做的只有观看,在演出的最后送上自己的喝彩或唏嘘。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无论改革还是表演,有些事她纵使有心,也是无力。
于是黄溪开始关心起另一个问题:“那他可有中意的姑娘?”
男子二十而冠,女子十五及笄,表示其已成年,可以进行婚配。李越年近弱冠,也到了考虑婚事的年纪。
“这我就不清楚了,”张思贤挠头,道:“我只知道他这段时日很忙。”
很难不忙。
先是琼林宴,宴饮豪华,由光禄寺特意准备的。各人按名次列坐,宴上簪花赐袍,被朝廷正式承认为天子门生,荣耀至极。
接着是孔庙祭拜,新科进士们由朝廷官员带领着在进士碑上题名。看着自己的名字和历代进士的列在一处,一众新科进士可谓心潮澎湃,踌躇满志。
碑上刻着的许多名字可是耳熟能详的历代名臣隽贤。今日得与他们共刻一碑,他日未必不能同上凌烟阁,建功立业,流芳百世。
还有拜访座师和房师、同年宴会等各种应酬。
张思贤咧嘴一笑:
“所以他就拜托我来迎接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