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溪坐在船头甲板上,正往嘴里送一个粢饭团。热乎乎的糯米饭铺开,放上萝卜丝、咸菜干、油条段和鱼松,一卷一捏便做成。她边吹气边咬上一口,外糯内香,各色食材的香味在舌尖上打着转。
何府那场宴席结束后,她得了足足二十两的酬金。接过钱袋子时,她忍不住在袖中悄悄掂了掂,沉甸甸的。
她感慨着何为义出手真是大方,二十两抵得上普通百姓劳作一年攒下的钱,足以支撑他们好几年的衣食住行,甚至能在一些中小城镇购置一处房产。
张思贤得了她给的银子,点得起桃源乡的花茶,在李峫的介绍下熟悉了楼里的构造,又有功夫傍身,想来不难带着人顺利逃出来。
“来了!”
李峫眼尖,在夜色中也能远远认出那抹身影。这段时日因着黄溪常去何府,食铺里的人手不够,张思贤十分主动地过来帮忙打下手,他俩因此熟络了不少。
只见张思贤身后还跟着两道清瘦身影,两人虽蒙着面纱,但露出来的眉眼相像而好看,如玉如琢。
黄溪拎起提前备好的一个包袱,抛过去,道:“里面有衣物、干粮和盘缠,走罢。”
张思贤接过包袱,又依次朝三人郑重拱手。若没有黄溪的赠银和李峫的介绍,他进不去桃源乡,更没法在回廊曲折的楼势里来去从容。
若没有李越的指点,他也没法在姐弟俩登台演奏时,凭笛音先以一曲《日月》应和,引起两人注意,再以一曲《夜奔》暗中传递出逃之讯。①
“赶紧走罢。”黄溪催促着他们上船赴京,天一亮,桃源乡的人恐怕就会察觉异样而追来。
低头钻进船舱时,那少女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她本名“若英”,弟弟“扶光”,取自“日以阳德,月以阴灵。擅扶光于东沼,嗣若英于西冥”②,日月交替同辉,阴阳相生,蕴含着爹娘的美好祝愿。
可自从困于桃源乡后,本名便蒙尘落灰,鲜为外人知晓,取而代之的是取自牌名《声声慢》和《步步娇》的“声声”、“步步”两个艺名。
她不知道今夜这吹笛人是如何得知她和弟弟的本名,但她知道她想逃出来,她想为惨死的爹娘报仇。
游若英嘴唇动了动,低声而郑重道:“多谢。”游扶光站在自家姐姐身后,冲岸上几人高高地挥了挥手。
长篙往水里一撑一划,船便慢慢离了岸,渐行渐远渐成点,最后连黑点也瞧不清了。
黄溪转身往回走,自从昨夜与李越互相坦白身上的秘密后,帮助张思贤带着游氏姐弟出逃就成了双方的共识。如今眼见三人顺利离去,她的心安定下来,下一刻,她便听到了一句:
“为什么呢?”
李越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芦苇丛猎猎作响的声音掩过去,要被江风吹散在弥天月色之中。
仙来居的感谢宴、张思贤的出现还有上京意料之外的变数让他心中暗自生出许多不确定、不安全的感觉,他迫切想要把这些东西尽数宣泄出来。在两人的描述中,他知道这个世界就是一个话本子。
他回想起小时候总爱睡前缠着父亲给自己讲话本子,那时的他噙着笑怀着憧憬入梦。梦里,他是话本里那满腹经纶的才子、为民做主的清官又或是打抱不平的江湖侠客。
想到这,他苦涩地摇摇头,可为什么现实与梦境是相反的?
李峫嗓子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半晌,他伸手搭在对方肩上,轻轻拍了拍,道:
“走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