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晃?”颜真卿浑浊的眼眸看过来,“是谁?”
“周晃,是这两个字。”李眸儿很有耐心地说。
她拿手指蘸着水写了那个名字。颜真卿眯起眼自己看了看:“玉儿,你的字怎的退步成这样?”
啊?
她们节度还说她写字好呢……说比他的好看。
李眸儿看过沈郎写的字,西川月报那个报头题得非常狂放,谢安那个狗腿子就说是名士风度,越礼教而任自然。
她耶耶背后偷偷说,可能不是任自然,这完全是沈郎的耶耶在他该练字的时候放任自流。
颜真卿拿过她手里的笔,挥毫写下——“初晴曰晃”。
“这是家训中的一句,”颜真卿慈和地笑着,“玉儿可还记得?”
“不记得。”
颜真卿睁大眼,不明白她怎么这么理直气壮。
“而且我也不是玉儿……算了,”李眸儿说,“祖父,你认识哥舒曜吗?”
颜真卿一脸茫然。
李眸儿试探着说:“哥舒翰?”
颜真卿的记忆仿佛被启动了,拉拉杂杂啰啰嗦嗦说起了他早年去河西陇右巡查的事情。
“岑参送了我一首诗,哥舒将军送了我一个人……胡笳怨兮将送君,秦山遥望陇山云,好啊,写得真好,哥舒将军送了我鲁炅,真是好汉子,未来能当节度使的人……岑嘉州,他……”颜真卿忽然愣愣止住,“是不是……”
他忽然原地转了一圈,茫茫然不知寻着些什么。
“嘉州他,死了,死在成都。我记得的,我都记得……他都没有回到家……他现在回家了吗?”
“……回家了。”李眸儿强令自己冷下心肠,抹了抹眼睛,继续道,“我在周晃的屋檐上听了两日,也大概摸清了情况。如今有一计,说与祖父听听。”
其实跟现在的颜真卿说话,他往往听了这句忘上句,比如现在,他就不记得刚刚还在寻找客死他乡的友人,也全然忘了“我也不是玉儿”这句话了,安安静静地听李眸儿说话。
李眸儿也不奢望能得到什么建议,她只是需要找个人说出来罢了。
或许说着说着,自己便理清了。
“周晃现在是孤立无援的状态,很容易鼓动……要是强逼的话,说不定还会起到反效果……对了,还可以用颜公的身份来做文章……”
“玉儿,”颜真卿唤回她的思绪,“你不吃吗?耶耶做的不好吃?”
李眸儿看了看那寡淡的菜叶子,连忙摇头:“耶耶,玉儿不饿。”
“哦哦。”
李眸儿静静等着,等了片刻,颜真卿努力嚼了几口菜叶子,果然又问了一遍:“玉儿怎么不吃。”
“我等兄长写完字来,一起吃。”
“哦哦。”
“玉儿……”他眨了眨眼,似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看着李眸儿,一动不动。
颜真卿忽然茫然:“你,你是谁啊?”
李眸儿托着腮帮子看着他,长长叹气。
就算他会问一千遍,再忘记一千遍,李眸儿还是说:“我叫李眸儿,奉节度命,来接鲁公回家。”
——
襄城已经被围困十日了。
周晃自寄出去信后等啊,盼啊,那信却宛如石沉了大海。
不只是李希烈的信盼不来,连东线尉氏与郑州也没了消息。他既不知道李希烈那边战况如何,又不知道弃他而去的李克诚现在到底在哪里。
周晃站在萧瑟的襄城城门上,看着远处黑压压的坚固营垒,觉得自己的“晃”字俨然已经要变成“惶惶不安”的“惶”。
“他们昨日也来袭扰了?”
旁边将士拱手言道:“是。”
周晃的视线落在他疲惫不堪的脸上,长长叹气:“你们辛苦了。”
这两日,对方有条不紊地组织攻势,派出小股部队袭扰,或是夜间作大声扰乱他们的军心。但等到他们严阵以待,对方却又自行退去。
这是很高明的疲军之策。
就算自己再三提醒不可掉以轻心,长此以往,是人都会麻痹。等到真正打来时,恐怕他们的守军便是一触即溃了……
站在墙头,周晃不禁追思过往——刚刚打下汝州、生擒李元平之时,或者更早,他们在讨伐梁崇义之时,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短短数月后,两河竟至于一变而为他的葬身之地了吗?
他怀着一颗惴惴的心,步履沉重地走下城墙。襄城已经被淮西军洗劫了一遍,到处是冬日萧条的景象,家家户户门户紧闭。
周晃挥退了跟上来的士兵:“我自己走走。”
他顺着这条大路,一直走到了南门边,北汝河穿城而过,并未封冻,在冬日阳光下粼粼反光。
襄城是肯定守不住的,守不住……那他只能以死谢罪。
周晃看着面前平缓的河水,冒出了一个念头——
不如此刻死节,以报都统提携之恩。
虽然都统经常问候自己的母亲,攻击自己的父亲,贬损他的出身,可是……
可是都统待他们已经算是不薄,赏罚分明,视他们如兄弟——因为他对自己的兄弟也是非打即骂。
日子已经比先前在董秦手下好许多了。
而且若是自己死了,还能保存剩下人的性命。
他向着河流迈了一步。
——
旁人劝降,不过是以利诱之,以理服之。但李眸儿不一样。
她准备装神弄鬼……不对,她们节度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李眸儿怎么都想不起来,顺便拍了面前人脑袋一下:“都记住了吗?”
那秃驴嘴里被塞了东西,“唔”“唔”了几声,眼带愤怒。那样子颇像他们寺院里的怒目金刚。
李眸儿把绢帛取出来,对方涨红着脸:“眸儿姑娘!贫僧给了你落脚地方,你怎么恩将仇报!”
“恩将仇报?”李眸儿很慢地眨眼,“什么叫恩将仇报?住持,和尚救人是图回报吗?不是为了那什么发宏愿普度众生吗?”
她对佛经一窍不通,全在乱说。
住持被她气得险些厥过去:“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
早知道他当时就不该看这姑娘可怜,还背着个老头,就收留了他们。
李眸儿说:“当然,绑人确实不太好,要不这样,我介绍大师和觉慧大师认识认识?”
“觉慧大师?”他一顿,而后越说越快,“是剑南西川的建元寺?是西川第一禅林那个建元寺?当真能引荐?”
“当真,”李眸儿说,“了空大师,你着相了。”
“哦哦,”了空说,“真的吧?你不要骗我。”